船医很忙,从货轮上转移的二百五十人并不是全都毫发无损,有些还是被海蛇咬伤了!
所幸的是张科南深知在海上医疗条件的重要性,对医务舱舍得投入,不仅聘请了极为专业的急救医生,还备了不少蛇毒血清。
不过他之所以舍得在医疗上砸钱,不是因为多在乎船员,是因为他自己也在船上。
船员的命可以丢,他的命不能。
没过多久,船医就提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这医生果然专业,给张科南和王梁做了检查后,从伤口的牙痕形状已经判断出了海蛇的品种。
只是要取应对血清的时候,他的手就抖了起来。
王梁发现后忍不住喝问,“慌什么?”
“船长!”船医支吾着说,“你和老板被同一种海蛇咬了,蛇的毒性很强,得马上注射抗蛇毒血清。”
王梁皱眉问,“我们没备有这种血清?”
船医点头,“有!”
王梁不耐烦地催促,“那还等什么,给我和老板打啊!”
“可是,可是……”船医支支吾吾,“只剩一管这种型号的血清,只能给一个人用!”
瞬间,舱室变得死静。
王梁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张科南也愣了下,看了看自己肿胀的小腿,然后又看向王梁。
王梁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认识快二十年了,从码头到海上,从小船到大船,再从大船到货轮!
王梁替他挡过刀、顶过罪……干过所有见不得光的活。
挡刀那次,刀口离心脏只差三公分!
顶罪那次,在拘留所里蹲了大半年,出来的时候瘦了十五斤!
不管什么事,只要张科南吩咐的,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张科南也曾不止一次拍着胸脯对别人说:王梁不是我的狗,他是我兄弟!
王梁自己也这么相信的。
可现在,一管血清横在两个人中间!
船医取出了那管血清。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上去,那是救命的药,也可能是杀人的刀!
“就……”王梁的嗓子发干,吞了口唾沫才接着问,“就只有一管?”
“这种海蛇的血清,船上备得少,目前就剩一管了。别的型号对不上,打了也没用。”
王梁吃力的问,“不打会怎样?”
“这……”船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其实不用他说完,两人也清楚,不打很可能就是死!
“船长,老板,你们得赶紧决定。到底谁打,再拖下去,毒液扩散到全身,就是有血清也晚了。”
船医说完就缩到一旁,不敢再看他们。
王梁的呼吸一点点重起来。
他已经能感觉到蛇毒正在体内发作,从手腕到小臂,再从小臂到肩膀,像有一条火线在皮肉底下慢慢往上钻。
那条火线每往上蹿一寸,他的指尖就麻一分。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五根手指像五根不属于他的木头,怎么都合不拢。
他额头冒出细汗,嘴唇开始发麻,不由转头看向张科南。
张科南的状况明显比他好一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那张平时总说“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根骨头”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
“老板!”王梁喊了一声,“这个血清还是……”
张科南打断了他的话,“还是给我打上吧!”
王梁身子一震,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因为他原本就是想让给张科南的,自己只是船长,他是老板!
二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认。
然而自己主动退让是一回事,张科南抢着打就是另一回事。
他这样一抢,那些年说过的“兄弟”“自己人”“同生共死”,在这一瞬间就全成了笑话。
生死面前,没有兄弟,没有自己人,只有你死,然后我活!
王梁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港片,主角说“我信你”,反派说“我信我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反派坏透了,现在才发现,坏透了的人往往活得最久。
王梁看着船医拿起那支血清,熟练地敲开玻璃瓶,把药水抽进针管,然后打进了张科南的身体里。
张科南看向他,语气沉重,“王梁,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我从来都是以大局为重的人。我们还有两百多号人,他们还要有人带着。我要是倒了,这船队就散了。”
王梁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震惊,有愤怒,有二十年来从没敢冒出来的恨意。
张科南但凡谦让一下!
哪怕是假惺惺的随口说一句,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没有,一点没有,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那句“还是给我打上吧”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只等船医把血清拿出来就脱口而出。
在这个人的心里,自己或许就跟舱底的那些难民差不多吧!
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一下。
用不到了,管你死活。
张科南打完了血清后,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见王梁脸色铁青,这就对船医说:“我看电视上,被蛇咬了,可以用嘴吸,既然没血清了,你快给他吸吧?”
船医愣了下,指着自己问,“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吗?”张科南的脸沉了下来,“我每个月给你十万块,是让你每天在海上睡大觉的?”
“呃,我这个,我是说我长了口腔溃疡,不能用嘴。”
船医倒也鸡贼,很快就找到了拒绝的理由,而且找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配合着咧了咧嘴,露出下唇内侧一个米粒大的白点。
那白点是真的,前天吃饭咬的,此刻成了他的免死金牌。
“而且用嘴不是最好的方法,还可以放血疗法,就是把伤口切开,将毒血尽可能引流出来。”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处理!”张科南沉着脸怒喝,“王梁不止是你的船长,还是我的兄弟,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活!”
这话,明显是说给王梁听的!
王梁也确实被安慰到了,但只有一点,没太大卵用!
一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兄弟”这个词在他听来跟骂人差不多。
这次要是不幸被毒死,他认了,谁让自己瞎了狗眼。
不死,他就得另做打算!
他已经看明白了,张科南自私自利的人,不值得他托付性命!
伤口切开,做了血液引流,王梁并没有感觉自己症状好多少,整条手臂仍然是麻的。
张科南的情况却明显好多了,“王梁,你别怪我,就只有一管血清了,要是再多一管……”
王梁摇摇头,“老板,你不用说,我懂!”
“嗯,你能理解就好!”张科南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货轮,“现在货轮上那么多海蛇,必须得尽快想办法清理掉,否则我们的损失就会很惨重,船没了,货也没了!”
这话换以前,王梁不会反对,一直都把自己和张科南视为一体!
现在,他却嗤之以鼻!
船是你的,货也是你的,损失也是你的,关我毛事!
张科南继续说,“我记得你三流九教什么人都认识,有没有专门抓蛇的,让他们赶紧过来,把那些蛇弄走。”
“不认识!”王梁摇摇头,然后捂着脑袋,“老板,我现在头晕脑胀,想去休息一下!”
没等张科南答应,他已经艰难地站起来,有点踉跄地往外走。
海风突然大了,发出呜呜声,似乎谁在哭泣。
张科南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发沉,一管血清,明显让两人产生了间隙。
不过问题不大,王梁要是不死,哄哄就好了。
要是死了,换第二个王梁就是了。
只要有钱,还怕没人来当这个船长,来给他做牛做马吗?
张科南不以为然的想着,目光也收了回来。
王梁说得没错,在他心里,跟舱底那些难民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货,都有价,都能换。
张科南拿起了话筒,在公共频道里喊话。
“海神号,海神号,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重复三遍后,没有回复!
张科南纳闷得不行,严初九要装死装到底?
谁知就在这时,严初九的声音却在公共频道里响了起来,“这里是海神号,哪里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