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马蹄声如雷。
高罽须亲率百余骑兵,穷追不舍。
高发歧的马被一根横亘在地的枯木绊倒,将他重重的甩了出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受了伤,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
高发歧踉跄着向前跑了十几步,最终在一处江湾附近停了下来。
面前是滔滔江水,身后是追兵的铁蹄。
高发歧转过身来,他看见了一直被他瞧不起的族弟高罽须。
此刻高罽须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高罽须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复仇者的快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高发歧忽然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哭腔,带着不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罽须!”
他嘶声喊道:“你当真要杀你的兄长吗!”
高罽须翻身下马。
他一步一步走向高发歧,身后的骑兵们自觉的停在了原地。
江风吹动他的旧袍,他的铜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二哥。”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被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你为何要这样做?”
高发歧的嘴唇颤抖着:“我为何要这样做?王位本应是我的!
先王驾崩,无有子嗣,我身为先王的二弟,理应由我继位!
何况先王在位之时,时常与人提起,若是自己无后,当由我继承王位。
是三弟延优和那个于氏贱妇,合谋窃取了本该属于我的王位!
为兄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高罽须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凭一时的气愤,引外敌进入高句丽,残杀自己的国人,这就是替天行道?”
高发歧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对方的质问。
高罽须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
他能看清高发歧脸上每一条扭曲的纹路,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混杂的愤怒、恐惧和不甘。
“二哥。”
高罽须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三哥和于王后窃取王位,确实不对。
这是我们高句丽的内部矛盾,是兄弟阋墙,是家务事。
可你呢?你带着三万汉人军队,沿着马訾水(鸭绿江)杀回来,你想消灭的是谁?
你说是替天行道,可你杀的是高句丽的将士,掠的高句丽的百姓,烧的是高句丽的村庄,毁的是高句丽的城池。”
他的眼中隐隐泛起了泪光。
“你以为攻下国内城,你就能坐稳王位吗?这些汉人军队会一直听你的?他们今天帮你打高句丽,明天就能帮别人打你。
公孙度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他能割据辽东,就不能占据高句丽的领土?你不过是在替他做嫁衣罢了。”
高发歧越听越心惊,他的身体开始不断发抖。
高罽须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你身为高句丽的王族,引外敌入境,将来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这一句话,像一柄钝刀,狠狠刺入了高发歧的胸口。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是湿滑的江岸。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滔滔江水。
马訾水的波涛依旧在奔涌,水色碧绿,波澜清澈。
这道高句丽赖以立国的天堑,此刻静默的流淌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
高发歧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想起了少年时的自己,和兄长高男武一起在宫中习武,和三弟延优一起在城外跑马,而族弟罽须那时候还很小,总跟在他们身后,喊着“哥哥、哥哥”。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他忽然睁开眼。
“罽须。”
高发歧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心悸:“你说得对,我确实错了,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然后他纵身一跃。
江水吞没了他的身影,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只有一圈涟漪缓缓扩散开来,很快便被奔涌的波涛抹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罽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血腥的气息。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他兄长的水面,喉头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泥泞的江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双手撑在泥地里,十指深深嵌入湿软的泥土,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
“二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撕裂了马訾水江畔黄昏的寂静。
他哭了。
这个在战场上冷静如铁、运筹帷幄的年轻将领,此刻趴在泥泞中,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哭的不是胜利,不是功勋,而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兄长。
他哭的是那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随行的骑兵们默默的下了马,在远处站成一排,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江风呜咽,像是古老的马訾水在为这场兄弟相残而悲泣。
高罽须哭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他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
“来人。”
几名骑兵立刻上前。
“安排水性好的将士下水,将二哥的遗体……捞上来。”高罽须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士兵们默默的执行了命令。
经过大半夜的搜寻,他们终于在江湾下游的一处浅滩上找到了高发歧的遗体。
他静静的躺在泥沙之中,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高罽须亲手将兄长的遗体抱上岸来,用自己的袍子裹住。
他在江畔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命人连夜挖掘墓穴。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他折了一截树枝,削成木牌,用剑尖在上面刻下:高句丽王子发歧之墓。
然后他跪在新坟前,重重叩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带领得胜的军队,返回王都国内城。
…………
国内城,大殿。
高延优端坐王座,满面春风。
“罽须,你果然不负寡人所望!”
他大笑着说道:“三万辽东军,被你一战击溃。
高发歧那叛贼,也终于伏诛。
此功此德,寡人必当重赏!”
殿中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谀词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