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罽须没有丝毫犹豫。
“臣愿往。”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高延优愣了一下,随即又问:“你需要多少兵马?”
“三万足矣。”
“三万?”
高延优皱起眉头:“除去防守王城的禁卫军,这几乎算是国内可调之全部兵力。若无法阻挡敌人……”
高罽须终于抬起眼,与高延优对视。
“大王。”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辽东军虽然精锐,但高发歧却并非善于用兵之人。
若是辽东的公孙度亲自领兵前来,或许我还有所忌惮。
如今领兵前来的乃是高发歧,臣必定一战破之。”
乙支明德在旁微微点头,他非常欣赏高罽须的自信。
高延优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准。”
…………
马訾水(鸭绿江)畔。
八月的江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拂着两岸连绵的芦苇。
江水汤汤,水色碧绿如鸭头,波涛翻滚之间,隐隐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高发歧骑在马上,眺望着对岸的远山,胸中涌动着难以遏制的亢奋。
三万辽东精兵就在他身后,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这些汉人将士虽然听不懂高句丽语,但军令如山,号令严明,每一步行进都如同铁流般不可阻挡。
“禀王子。”
斥候飞马来报:“高句丽军已在马訾水西岸布阵,约有三万人。”
高发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几乎算是如今高句丽国内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了。
“三万人?高延优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转头问斥候:“打探清楚没有,领军的是谁?”
“回王子,是高句丽的宗室高罽须。”
高发歧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随即,他放声狂笑。
“是高罽须那小子?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胯下的战马都有些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乳臭未干的族弟。
那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高延优是昏了头吗,竟让一个从未独自领过兵的人来迎战三万辽东精锐?”
他身后几个亲信也跟着笑了起来。
高发歧收起笑声,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传令全军,今夜休整,明日一早渡江。
我要在日落之前,踏平国内城!”
与此同时,马訾水西岸。
高罽须独自站在江边,脚下是湿软的泥滩,身前则是滔滔江水。
夕阳正在对岸沉落,将整条大江染成一片暗红色,像一道正在凝固的血痕。
他没有看对岸的敌军营寨。
他在观察江水的流速。
鸭绿江的水面宽阔,但并非处处深不可测。
他在这里已经驻扎了三日,每日派水性好的斥候泅渡探察,将江底的地形、水流的速度、暗礁的位置,一寸一寸的记在脑中。
在江心的某处,有一道天然的沙洲,水浅及腰。
在沙洲的两侧,水流骤然加速,形成两道无形的漩涡带。
若有不谙水性的军队试图强渡,必定会被水流冲散阵形。
高罽须蹲下身,伸手探入江水中。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高发歧率军渡江,阵型散乱,沙洲上挤满了人。
他的骑兵从两翼包抄,将敌军堵在沙洲和水流之间。
三万辽东军会像被赶进笼子的野兽,进退不得,自相践踏。
他猛然睁开眼,瞬间站了起来。
“传我将令,全军今夜不举火,不鸣鼓,分为三队。
第一队伏于左岸芦苇丛中,第二队伏于右岸密林之内,第三队随我,退至后方三里处待命。”
传令兵愣了一下:“大王有令,让将军在西岸迎敌……”
“用兵之道,在于变幻无常,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高罽须打断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波动:“去吧。”
传令兵无可奈何,带着满肚子疑问而去。
…………
次日。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弥漫着厚重的雾气。
高发歧亲率大军,开始渡江。
辽东军的士兵大多是北方汉子,不谙水性。
他们挤在临时扎成的木筏和皮筏上,在迷雾中摸索着前进。
起初一切顺利,对岸静悄悄的,似乎高句丽军根本没有察觉他们的行动。
高发歧站在一艘较大的木筏上,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冷笑。
直到第一批士兵踏上江心沙洲的那一刻,杀声骤起。
芦苇丛中箭如雨下,密林里刀光如雪。
高句丽军从两侧猛然杀出,如同两把铁钳,狠狠钳住了辽东军伸出的手臂。
木筏上的士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水。
水性好的拼命往回游,水性差的直接被江水吞没。
沙洲上的士兵更是进退两难,前面的被高句丽军的刀盾兵砍翻在地,后面的还在拼命往前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稳住!稳住阵脚!”高发歧狂吼着,但他的声音被混乱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瞬间淹没。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沙洲两侧的水流骤然加速,将那些失去控制的木筏卷入了漩涡。
木筏在水中疯狂旋转,上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甩入水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暗流吞没。
高发歧吓得脸都白了。
他不是一个不会打仗的人。
相反,他身为先王次子,自幼习武,年轻时也曾带兵征讨过周边部落。
但此刻面对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打法。
高罽须没有选择堂堂正正的对阵,而是利用地形、利用水流、利用高发歧急于求胜的心理,将他引诱到了这个天然的坟墓里。
“撤!撤退!”他终于嘶声喊出了这个命令。
但已经迟了。
高罽须的第三队人马从后方杀出,切断了辽东军的退路。
三面合围之下,辽东军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丢下武器,争先恐后的跳入江中逃命,却被水流卷走。
哭喊声、惨叫声、水流声混成一片,马訾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修罗场。
高发歧在自己数百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向西岸逃去。
他的头盔不知何时丢了,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血和泥。
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最后只剩下寥寥数骑,在江岸的泥泞中狼狈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