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丝,缠缠绵绵,将朝天西地的偏僻小道浸得泥泞不堪。
寒风吹过密林,卷起漫天湿叶,打着旋儿扑在行人的斗笠上,发出簌簌轻响,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薛展缩了缩衣袖,将腰间的佩刀又紧了紧,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脖颈间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当年八荒族覆灭之战,留给他的永恒印记。
他如今只是一个寻常镖局的杂役,跟着这支十余人的队伍,押送一批不起眼的货物。
队伍里的人大多是常年走镖的汉子,性子粗粝,一路上说说笑笑。
唯有薛展,自始至终沉默寡言,那双藏在斗笠下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征战沙场多年,刻在骨血里的警惕,从未因修为尽废而消散。
“薛小子,发什么呆呢?”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颇重,“这雨不大,撑不了多久,等出了这片黑水林,咱们就找个破庙歇脚,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薛展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队伍中央那只檀木箱子。
箱子不大,半尺见方,外层裹着厚厚的黑布,用铜锁牢牢锁住,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被队伍首领亲自护在身前,一路上小心翼翼,连碰都不让旁人碰一下。
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有人猜测是贵重的玉器,有人说是稀有的药材,唯有薛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箱子上,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虽微弱,却让他莫名想起了当年八荒族的宝物。
队伍继续前行,小道两侧的密林愈发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雨丝都难以穿透,只能在枝叶间零星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风越来越大,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猎猎风声中,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诡异而刺鼻,不似兽血的腥膻,反倒带着一股冰冷的,属于邪祟的腥气。
那络腮胡汉子皱了皱眉,停下脚步,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不对劲,这风怎么这么邪门?还有这味道,像是……血腥味?”
队伍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带头的汉子是镖局的老镖头,常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说道:“大家稳住心神,护住箱子,前面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恐怕有埋伏。”
话音未落,薛展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源自沙场生死历练的敏锐感知,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那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存活下来的本能,是对致命杀机最精准的预判。
他双目骤然圆睁,眸中寒光迸射,猛地抬眼望向山道深处。
只见幽暗密林尽头,一团浓如墨汁的黑烟正翻涌奔袭,速度快如鬼魅,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凋零,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生机,只剩下彻骨阴寒。
那黑烟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如同九幽恶鬼的嘶吼,直逼众人而来。
“快躲开!!” 薛展声如洪钟,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话音未落,他已然身形暴退,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山道侧边横掠而去。
那黑烟转瞬即至,一股磅礴浩瀚,足以撕裂天地的剑气轰然爆发,如同一道无形天刃,横斩而来。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超众人想象,队伍中十余镖师连惊呼都未曾发出,便被那道剑气拦腰斩断。
血光骤现,腥气弥漫,残躯断肢轰然落地,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泥泞山道上,与雨水交融,汇成一道道暗红细流,蜿蜒渗入泥土。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鲜活的十余条性命,尽数殒命于此,惨不忍睹。
薛展因躲避及时,重重撞在道旁粗壮树干上,脊背传来钻心剧痛,头顶斗笠应声碎裂,竹片散落一地。
他踉跄着扶住树干,勉强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满地狼藉,尸身横陈,鲜血顺着雨珠滚落,将这片幽静山野染成人间炼狱。
他瞳孔骤缩,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便在此时,那团翻涌的黑烟缓缓凝聚,渐渐化作一道挺拔人影。
男子一袭玄黑长袍,衣料如墨似雾,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阴寒雾气。
面容生得极为诡异,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漆黑如渊,不见半点眼白,唇角噙着一抹嗜血狞笑。
裸露在外的右侧臂膀上,一条硕大黑虬蛇刺青自肩头盘旋缠绕,蜿蜒至手腕,蛇鳞泛着幽冷光泽,蛇瞳猩红,吐着细长信子,仿佛活物一般。
男子手中紧握一柄邪剑,剑身狭长,剑脊之上,亦有一条黑虬浮雕蜿蜒游走,剑刃泛着森寒幽光,剑气内敛,却透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薛展见此异状,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昔日八荒族与异族交战的画面浮现眼前,他失声惊道:“是黑虬族!”
黑虬族,洪荒异族,以蛇为魂,以血为祭,性情暴戾,手段阴毒,当年那场屠族之战中,便有黑虬族,他绝不会忘。
那黑虬男子偏过头,漆黑眸子落在薛展身上,略一探查,便察觉其体内神力溃散,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根本构不成丝毫威胁。
故而他并未立刻痛下杀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缓步朝着那具檀木箱子走去。
脚步踏在泥泞之中,却未沾染半点污秽,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泛起丝丝黑气,草木瞬间腐朽。
他行至箱前,手腕微抬,手中黑虬剑凌空一斩,檀木箱体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之中,一只寸许见方的羊脂小玉盒显露出来。
玉质温润通透,泛着淡淡莹光,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黑虬男子望着玉盒,漆黑眸中骤然爆发出浓烈至极的痴迷与狂热,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至宝,声音沙哑而激动:“终于找到了。”
他伸手欲要打开玉盒,探寻其中秘宝,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青光自虚空骤然袭来,快如闪电,直逼其脖颈要害。
定睛望去,那青光竟是一朵通体剔透的青色莲花,莲瓣薄如蝉翼,晶莹似玉,边缘泛着寒芒,锋利堪比神兵利刃。
莲花破空而来,黑虬男子心头一凛,瞬间察觉到致命杀机,身形猛然向侧方横移,衣袂被莲锋划开一道裂口,险之又险地躲过这必杀一击。
不等他回身反击,一道挺拔身影已踏空而来,凌立于半空之中。
男子身姿颀长,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青色莲纹长袍曳地,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一束墨发以赤红绫缎束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面容清冷孤傲,周身萦绕着淡淡青莲清气,举手投足间,自带威震四海的神王威仪。
薛展望着那道身影,心神巨震,险些失声惊呼,此人正是当年威震洪荒,以青莲证道的莲花神王,王辞弋。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声张。
王辞弋立于半空,垂眸俯视下方黑虬男子,神色淡漠如冰,声音清冷凛冽,如同寒刀碎冰:“留下八荒镯,本座或可留你全尸。”
黑虬男子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仰头大笑,笑声阴鸷刺耳,手中把玩着那只羊脂玉盒,语气讥讽:“莲花神王也对这八荒镯感兴趣?先帝已死,八荒已灭,你死守这些上古遗物,又有何意义?!”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化作一团黑雾,奔涌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一道残影。
手中黑虬剑剑锋寒光暴涨,万千剑气瞬间凝聚,化作一条狰狞黑虬,蛇首高昂,獠牙外露,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扑王辞弋面门。
剑气呼啸,阴风怒号,整个山道都为之震颤。
王辞弋面色依旧从容,甚至愈发冰冷,立于原地纹丝不动,周身青莲清气流转,仿若天地不动之磐石。
待黑虬男子逼近至咫尺之距,他指尖微抬,一片青莲花瓣凭空浮现,轻盈如羽,却带着斩碎乾坤的威力,骤然贴至男子颈侧。
黑虬男子瞳孔猛地收缩,眸中布满惊恐,尚未来得及发出半声呼喊,那片莲瓣已然轻轻一划。
鲜血喷溅,如红梅绽于雨夜,颈间被瞬间割开,热血喷涌而出,洒向半空。
紧接着,无数青莲花瓣从虚空汹涌而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锋利刀刃,瞬间将男子四肢躯干洞穿,打成千疮百孔的筛子。
点点殷红在雨幕中绽开,又被雨水冲刷殆尽。
男子身躯重重砸落在泥泞之中,抽搐数下,便再无生机,周身黑气渐渐消散,化作虚无。
那些夺命青莲瓣在空中迅速凝聚,重新化作一朵完整青色莲花,悬浮于王辞弋掌心,莲心泛着微光,纯净无暇。
王辞弋缓缓收莲,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惊魂未定的薛展身上。
他足尖轻点虚空,身形飘然落地,衣袂不沾半点尘埃,掌心微微一吸,那只羊脂玉盒便凌空飞起,落入他的手中。
他缓步走向薛展,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神王独有的威仪,行至近前,王辞弋指尖轻启,缓缓打开玉盒。
盒内只有一枚指节大小的八荒镯碎片,通体泛着浓郁紫光,灵力浩瀚,正是八荒族镇族至宝八荒镯的碎片。
薛展望着那枚碎片,心神激荡,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惊道:“这是……八荒镯?!”
王辞弋迅速合上玉盒,神色骤然变得肃穆庄重,语气义正辞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薛将军,这枚碎片关系重大,关乎八荒族存续,万望你妥善收好,不可落入他人手中。”
薛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露苦涩与自责,牙关紧咬,面颊肌肉紧绷,眸中翻涌着悔恨与颓然。
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为何交予我?神王神力盖世,由您保管,岂非更为稳妥?更何况……我如今不过是个神力尽失的废人,自身难保,何谈守护至宝?”
说到最后,他垂落眼帘,指尖微微颤抖,昔日驰骋沙场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家国破灭,自身沦落的无尽悲凉。
王辞弋却不由分说,强行将玉盒塞入薛展手中,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传递着坚定力量,语气沉缓而郑重:“薛将军,莫要忘了王上对你的托孤之重和八荒族的血脉传承。八荒族未亡,天下未灭,你只需耐心等下去,总有一日,八荒族必将重立天地,你薛展,亦能重拾荣光。”
薛展身躯一震,眸中茫然,喃喃重复着那一字,声音轻得如同雨丝:“等……”
王辞弋郑重点头,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金丝宝袋,一并塞入薛展手中,沉声叮嘱:“无论遭遇何等险境,务必活下去。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言罢,他便欲转身离去,身形已然泛起淡淡青光。
薛展心中一急,下意识伸手拉住王辞弋的衣袖,眸中满是担忧:“神王,那您呢?您欲往何处?”
王辞弋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清俊面容上掠过一丝痛楚,却很快掩饰过去。
他抬眼望向漆黑夜空,目光穿透雨幕,仿佛望向九霄云外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声音轻却带着彻骨恨意:“放心,本座不会轻易身死。我此去,是要替师父,讨回一个公道!”
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青光,消散于茫茫雨幕之中,不留半点痕迹,只余空气中残存的淡淡莲香。
薛展伫立原地,望着雨幕怔怔出神,良久方才回过神来,风雨依旧凄冷,满地尸身血色未干,方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幻。
他不敢耽搁,迅速将玉盒与宝袋塞入衣襟内层,紧贴心口,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快步奔逃而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守住碎片,等待八荒复兴之日。
可天意弄人,命运无常。
薛展刚奔出密林,踏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三道身影便凭空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两男一女,皆是面色诡异,神情阴鸷,眉宇间透着黑虬族独有的暴戾之气。
三人裸露的右臂之上,皆有黑虬刺青,蛇形小巧,却狰狞可怖,比之先前那名黑虬男子,稍逊一筹,显然是族中下属。
中间男子身材高大,手持一柄阔背长刀,刀身漆黑,寒气逼人。
左侧男子身形瘦削,背负长剑,剑穗如墨,眼神阴狠。
右侧女子身姿妖娆,却面容冷厉,手中握着一条漆黑铁链,链端带着倒钩,泛着剧毒寒光。
三人目光落在薛展身上,皆露出嗜血杀意,嘴角勾起残忍笑容。
中间持刀男子率先开口,声音粗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交出八荒镯碎片,饶你不死!”
身旁女子媚眼一斜,语气不耐烦,满是狠戾:“与他废话作甚,直接杀了夺宝便是,莫要让殿下久等。”
薛展心头一沉,脚步不由自主缓缓后退,背脊紧贴树干,他强装镇定,面色冷峻,下意识握住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可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却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他神力尽失,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敌这三位黑虬族邪修?
不等他多想,三人已然同时动身,呈品字形阵型,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速度快如鬼魅,杀气席卷四方。
薛展不敢硬拼,全力施展闪避身法,足尖点地,身形灵活如燕,从三人攻击缝隙中急速退去。
他纵身跃起,伸手抓住身旁树枝,借着树干腾挪跳跃,身形在林间穿梭,疯狂朝着最初案发之地折返奔逃。
他心知,唯有逃回密林,借助复杂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一条漆黑铁链从林间骤然窜出,带着腥风,从背后直袭他后心。
薛展凭借沙场本能,瞬间察觉杀机,身形猛地侧身翻转,衣袍被链钩划破,险险躲过致命一击。
可刚稳住身形,一道凌厉刀气便破空而来,擦过他的左肩,瞬间割裂皮肉,鲜血飙射而出,染红衣衫。
他肩头剧痛传来,身形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不等他喘息,一把飞剑从虚空刺出,剑尖寒芒闪烁,直逼他面门而来,近在咫尺。
薛展强忍肩头剧痛,猛地弯腰下腰,背脊贴地,飞剑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寒风,堪堪躲过一劫。
尚未等他稳住身形,那条漆黑铁链已然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右脚脚踝,铁链倒钩刺入皮肉,剧痛钻心。
薛展目眦欲裂,毫不犹豫拔出腰间长刀,奋力一斩,斩断铁链,随即纵身跃上树干,再次躲过紧随其后的飞剑追击。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持刀男子已然纵身逼近,跃至半空,双手握刀,居高临下,全力劈砍而来。
刀势磅礴,带着开山裂石之力,空气被刀气撕裂,发出呼啸锐响。
薛展无奈,只得纵身跃上高空,试图躲避,可那刀气范围极广,余波依旧击中他的身躯。
他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胸口闷痛,整个人被击飞数丈之远,身后粗壮大树被刀气拦腰斩断,树干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薛展重重摔落在泥泞之中,浑身剧痛,筋骨仿佛寸断,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
那柄飞剑再次凌空袭来,剑尖在他瞳孔中不断放大,死亡阴影笼罩全身。
危急时刻,王辞弋的话语在脑海中轰然响起,“活下去”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唤醒了他求生的意志。
薛展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从衣襟内掏出那只羊脂玉盒,奋力举起,试图以玉盒抵挡飞剑。
“铛!”
飞剑锋利无匹,瞬间贯穿玉盒,羊脂玉应声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枚八荒镯碎片竟硬生生挡下了飞剑攻击。
紫色光华骤然暴涨,璀璨夺目,照亮了整个雨夜,如同白昼降临。
浩瀚磅礴的荒古灵力从碎片中爆发而出,形成一圈巨大紫色光环,向四周疯狂扩张,飞剑当场被紫光震得粉碎,化作铁屑散落。
光环所过之处,方圆百丈之内的树木尽数被震断粉碎,土石飞溅,烟尘四起,那三名黑虬族也被强大灵力冲击波击飞,重重砸落在地,口吐鲜血,身受重创。
薛展躺在泥泞之中,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浑身冷汗与雨水交织。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挣扎着捡起那枚紫光未散的碎片,塞入怀中,强忍着浑身剧痛,再次起身,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三名黑虬族艰难稳住身形,持刀男子抹去嘴角血迹,眸中杀意更浓,厉声喝道:“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三人立刻起身,穿过烟尘,冲破雨幕,循着薛展的踪迹,疯狂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