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朝最后再看了一眼神桃君后,他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投向不远处,在那里,琴一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眸紧闭,气息微弱但平稳。
无根正守在一旁,小小的手掌轻按在琴一的额头,持续输送着炁源,等待其自然苏醒。
宋凌朝快步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忐忑,就在他走近,半跪在琴一身旁,伸手想要探查她脉搏的刹那。
琴一的眼睛缓缓睁开,眸子里带着初醒的朦胧,随即迅速聚焦,映出了宋凌朝带着担忧与期盼的脸庞。
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确认眼前的人,然后,唇瓣微启,发出一声轻柔的呼唤:“宋……凌朝?”
刹那间,宋凌朝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三百年的愧疚,重逢的陌生,目睹她被占据的愤怒,此刻都被这声轻唤击碎,化作阵阵欣慰的涟漪,在胸腔里无声漾开。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声音轻柔:“琴一,是我。”
琴一看着他,眸中泛起一层晶莹的水光,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张跨越了三百年时光的脸,深深印入眼底。
接着,在宋凌朝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猛地抬起右手,握成拳头,用尽刚刚恢复的,不算大的力气,结结实实地一拳捶在了宋凌朝的胸口。
这一拳来得太突然,宋凌朝完全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顿时闷哼一声,吃痛地弯下了腰,捂住被捶的地方,眉头紧紧皱起。
只听琴一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傲娇意味响起,清脆如珠落玉盘:“还给你!”
宋凌朝抬起头,顿时哭笑不得,一边揉着胸口,一边故意龇牙咧嘴地打趣道:“嘶……要不要这么用力啊?我好歹也是刚把你救回来的人。”
琴一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更高了,哼了一声:“谁让你刚才捅我一剑的!虽然是为了救我,但就是很痛啊!”
她的语气更像是少女在撒娇抱怨,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的亲昵。
宋凌朝看着她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悄然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释然。
他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琴一的头发,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而真挚:“嗯,是我的错。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和话语,让琴一的心跳,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
一股微热的情绪涌上脸颊,她感到耳根有些发烫,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裙子站起身,朝着不远处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神桃君走去,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原谅你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
她快步走到神桃君跟前,蹲下身,歪着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看起来颇为狼狈的老头,破烂的衣衫,沾满灰尘的脸,还有那被祖龙龙息喷伤,依旧狰狞的左臂伤口。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嫌弃:“这叫花子谁啊?伤得还挺重嘛,啧啧。”
神桃君本就因为魂印之事羞愤交加,此刻又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面称作“叫花子”,心中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刚想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宋凌朝已经缓步走了过来,所有涌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努力让声音显得和蔼:“小……小姑娘,老夫乃神界敕封桃树神君,你可以叫我神桃前辈。”
然而,琴一仿佛完全无视了他的自我介绍,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走近的宋凌朝,直接问道:“要救吗?”
神桃君:“……”
他感觉胸口又被无形的拳头捶了一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的怒火和憋屈几乎要炸开,却又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宋凌朝看着神桃君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但面上不显,点了点头:“救吧。接下来去神界,还需要他引路。”
“哦。”琴一应了一声,似乎对原因并不太感兴趣,她伸出手指,指尖泛起翠绿光芒,轻轻点向神桃君手臂的伤口,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灵泉,迅速渗入破损的血肉之中。
神桃君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舒爽的感觉,低头看去,只见那血肉模糊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外翻的皮肉迅速收拢,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狰狞的伤口竟然已消失不见,手臂皮肤光洁如初。
“诶?!好了!真好了!”神桃君惊喜地甩了甩手臂,活动自如,毫无滞涩感。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看向琴一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怨怼,下意识地想恭维一句:“不愧是生命之……”
但琴一再次无视了神桃君,治疗完毕,她立刻收回手,站起身,直接转向宋凌朝,语气干脆利落:“我猜你回来找我,应当是为了借助神陵进入神界吧?这地方被那家伙搞得一团糟,不过神陵入口印记应该还在,跟我来。”
说着,她就要转身带路。
“等一下,琴一。”宋凌朝连忙叫住她,“我这儿还有几个同伴,在下面广场,可能遇到了点麻烦,需要先汇合。”
琴一停下脚步,碧眸眨了眨:“还有同伴?行吧,那快去快回。”
当宋凌朝、琴一和神桃君来到守天宗主广场时,看到的正是柳青云、殇、神蛮三人陷入苦战的场面。
数千名被控制的弟子依旧悍不畏死地围攻着柳青云三人。
柳青云的血藤已经消耗大半,脸色发白,殇的永恒锁链光芒黯淡,动作明显迟缓,神蛮的战戟挥舞也不再如最初那般虎虎生风。
三人背靠背,勉强支撑着一个越来越小的防御圈,身上都添了不少伤口,气息紊乱,显然已精疲力尽,岌岌可危。
神桃君见状,眼珠一转,觉得这正是表现价值,挽回尊严的大好机会,他当即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朗声道:“几位辛苦了!且退后休息,这些失了心智的弟子,交给老夫来处理便是!”
宋凌朝看了他一眼,低声补充叮嘱:“记住,只可困缚,不可伤人性命。”
神桃君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老夫自有分寸!”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清风,掠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柳青云三人身前,面对再次汹涌扑来的狂躁弟子,神桃君双手迅速结印,随即猛地向地面一按。
“神桃万象!”
霎时间,以他双手落点为中心,地面泛起奇异的粉红色光芒,无数桃花凭空涌现,贴着地面急速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广场。
紧接着,光芒所及之处,地面龟裂,一条条粗壮虬结的桃树枝干破土而出,缠绕向每一个冲来的守天宗弟子,或卷住腰身,或捆缚四肢。
不过片刻功夫,广场上那数千名狂躁的弟子,竟全部被这突然生长出来的桃枝丛林给牢牢困住,悬吊在半空或固定在地面。
柳青云三人压力骤减,同时松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桃枝喘息调息。
然而,就在这局势刚被控制的刹那,一直强撑着战斗的殇,突然身体剧烈一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纸,气息急剧衰弱下去,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殇!!!”神蛮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扔掉战戟,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瘫软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她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泄露,“你怎么了?!别吓我!殇!”
宋凌朝、琴一、柳青云也立刻围了上来,柳青云面色凝重,迅速探查殇的脉息。
琴一凑近看了一眼,碧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咦?你是……永恒之源的本源化身?”
她顿了顿,仔细感知了一下殇的状态,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可惜了……你这具承载灵魂的肉身,根基已毁,本源透支过度,元寿……将尽了。恐怕,没几日可活了。”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什么?!”神蛮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琴一,随即又慌乱地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不可能!殇他怎么会……”
宋凌朝心中一沉,沉声解释道:“他的肉身,乃是侍神一族,神蛮,你应该清楚,侍神族因血脉与诅咒,生来便为献祭神明而存在,那日在仙陵强行献祭于你,早已透支神魂,若非永恒之源吊着一口气,恐怕早就……”
神蛮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扎进心里,她紧紧抱着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殇苍白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殇……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了你……” 她泣不成声,巨大的愧疚与即将失去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众人为殇的伤势一筹莫展,气氛凝重之际,琴一眼眸忽然骨碌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主意,瞬间亮了起来。
她兴奋地扯了扯宋凌朝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下巴微微扬起:“诶!宋凌朝!我有个好主意!他是永恒之源啊!你要是现在把本源炼化了,那对你的提升可不是一星半点!”
“怎么样,宋......”
“我看谁敢!!!”
琴一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决绝的怒喝便如同惊雷炸响,只见神蛮瞬间横移一步,手中三叉戟爆发出耀眼的湛蓝光芒,戟尖直指琴一和宋凌朝的方向。
她眼眶赤红,泪水未干,但脸上已尽是拼死一搏的凶狠,死死挡在殇的身前,仿佛要为他挡下全世界所有的恶意。
“谁敢动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她的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
“蛮……蛮儿……” 殇虚弱至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艰难地抬起手,拉住了神蛮染血的裙摆,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说道,“退下……宋凌朝……他不会……这么做的。”
神蛮身体一僵,猛地回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殇,眼中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殇还能如此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