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苏砚璃的生辰。
老宅的宴厅从早上就敞开了大门。
小九改造后的这座宴厅,搁在整个京城依旧是独一份。
正中央一方圆形水池,水面托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白天看着像一朵刚从水里开出来的真花。
屋顶是整片浩瀚星空,深蓝底色上缀满细碎星光,明明是白昼,抬头却像站在夜空底下。
阳光从窗格里筛进来,打在四周的水晶摆件上,折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斑。
沈华歆和徐卉为了添些新意,把苏砚璃从海边带回来的珊瑚全征用了。
一株株珊瑚养在高透的玻璃缸里,红的粉的紫的金的,在清水里舒展开枝条,几条彩色的小鱼在珊瑚枝间游来游去。
徐卉自己看了都喜欢得不行,站在缸前来回端详了好几遍。
宴席定在午时,可不少人辰时就到了。
苏老爷子站在宴厅门口,看着一拨一拨进来的人,嘴角挂得老高。
钱老将军一进门就拍了他一巴掌:“苏涛清,你家这宴厅我盼了一年才再进来一回,你可真小气。”
“去去去,”苏老爷子嘴上赶人,脸上得意得很,“这可不是我的,是我乖孙女的,我哪敢随便应承。”
钱老将军懒得理他,带着家眷就往宴厅里走。
张老太医来得也不晚,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找到苏砚璃的位置径直过来。
“丫头,上次你让老爷子捎给我的蛇蜕,说是沙漠里捡的?那地方还有这种好东西?”
苏砚璃正被沈华歆拉着在偏厅看布置,回头说了句:“是沙漠里捡的。张爷爷要是喜欢,我那还剩两副,待会儿您都带走吧。”
“还有?”张老太医眼睛瞪得老大,“你真要给我?”
“我留着也没用,给您用药才不算浪费。”
张老太医没想到今天还能占着这么大便宜,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哈哈!那可说准了,璃丫头可得给我留着!”
张老夫人跟在他后面,摇了摇头。
这老东西,一见着好药材就失了分寸。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还得给小丫头多送点好东西过来。
严大富是跟着他爹严德昌一起来的,一进门就“哇”了一声,仰着脖子看屋顶的星空,胖乎乎的脸上全是震撼。
严德昌拽了他一把,低声说“别丢人”,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严大富挣脱他爹的手,跑到苏允旁边:“苏允,你妹妹呢?”
苏允指了指偏厅,嘴里还塞着一块白霜提前端出来的点心。
陆然跟着他爹陆敬成进来的时候,苏旭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两个小子一见面就凑到一起,苏旭压低声音说:“你猜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我怎么知道!有啥?”
“我也不知道,”苏旭嘿嘿一笑,“不过我二婶跟白霜可研究了好几天呢,肯定好吃!”
龙洛尘是昨晚就出宫的,这会儿从后面偏厅走出来,身边跟着卫静婉和两个皇子。
他在苏沈两家人面前向来没什么皇帝架子,往椅子里一坐,端了杯茶,目光扫了一圈宴厅,感叹了句:“我上次来这宴厅还是一年前。这莲花灯在白天竟然还发光?”
“有开关,打开就亮。”苏砚璃从他旁边走过去。
龙洛尘仔细端详着莲花灯,突然说:“小璃儿,你能不能给朕的荷花池也整一个这个灯?一堆小荷花围着一个大荷花,想想就漂亮!”
苏砚璃便说:“舅舅回宫的时候把这个带走就是,回头我再寻一个放回来。”
“嘿!那敢情好,等宴会散了我就带走了啊!”
宾客很快到齐。
苏家军的将领们坐了三桌,一个个铠甲换了常服,但坐姿还是笔挺的。
张林和李燕舟也混在其中,李燕舟坐得尤其板正......
他爹李崇远就在旁边那一桌,时不时瞟他一眼。
他娘也在女眷那边频频往这边看。
李燕舟全当没看见。
李崇远和朝中的几位将领坐在一起,武将这几桌最是热闹,扯着嗓子聊得热火朝天。
反倒是沈老爷子那几个文官老友,李秉直等人,坐得斯斯文文,正低声品评墙上的字,还拿珊瑚为题即兴作起了诗。
等到宾客全部落座,吉时到了,宴席正式开了。
白霜带着人开始上菜。
一道道菜流水似的端上来,很快就铺满了桌面。
头道是八冷碟:琉璃蹄花冻切得透光,琥珀核桃裹着亮晶晶的糖壳,糟香浸鸭舌入了骨,蒜泥白肉薄得能透出底下的青花纹,翡翠螺片脆嫩爽口,桂花糯米藕软糯拉丝,碧玉白菜卷嫩绿透白,胭脂萝卜片腌得粉红可爱。
热菜一道接一道上来。
瑶柱酥香煲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干贝丝炸得金黄酥脆铺在上面,勺子一舀,底下是煨足了时辰的蟹黄豆腐,嫩得直晃。
松鼠鳜鱼炸得蓬松金黄,浇上糖醋汁的瞬间,整条鱼像活了一样在盘子里翘起尾巴。
脆皮烤乳猪皮脆得筷子一敲能听见响,肉嫩得一撕就开,旁边配了一碟琥珀色的梅子酱。
东坡肉方方正正码在紫砂钵里,酱色浓得发亮,肥肉夹起来颤颤悠悠,酱汁在钵底泛着光。
龙井虾仁白中透粉,茶叶的清香和虾仁的鲜甜缠在一起,盘子边上缀了几朵刚摘的薄荷尖。
孔老夫人跟张家坐在一桌。
她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张老夫人没听懂,还以为她噎着了,赶忙递了杯水过去。
魏国公在旁边筷子不停,替她翻译:“她不是要水,是说太好吃了。”
孔老夫人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
张老太医埋头吃烤乳猪的脆皮,吃得咔咔响,张老夫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张老太医抬头,嘴角还沾着油:“怎么了?这皮真脆,你尝尝?”
张老夫人觉得有点丢人:“你注意点!”
张老太医理直气壮:“注意什么,这桌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魏国公笑着打圆场:“就是,嫂子,咱们坐在一桌就不要顾忌太多了,这么好吃的菜,凉了就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