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
床前。
娇美的女子坐在床头,看着面前这张五官精致的睡颜,眼中水波流转。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轻轻碰一下眼前这张脸。
但就在指尖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前一秒,面前的人嘴唇微张,淡淡的声音响起。
“如果你爪子碰上来的话,我真难保自己不会把它给剁了。”
手指停在原地。
床上裹着被子的人眼皮微微抬起,直勾勾看着这个不打招呼就擅自进入他房间的不速之客。
我靠。
翘班一天,一醒来老板坐在了你家床头。
这种让人难绷的既视感有没有懂得。
白忘冬盯着浅笑着把手收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曲怜衣,眼神属实是算不上友善。
这眼神绝对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对眼前笑盈盈的这人有些无语。
手下人请不动,居然还亲自跑一趟。
“还真是有什么的属下就有什么样的殿下,原来阿茜进人家屋子不爱敲门的习惯是从郡主殿下您这里学来的。”
阴阳怪气藏都懒得藏。
曲怜衣听着他话语中明显的不满,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反而是微微勾了勾嘴角,用软糯的语气柔柔开口道。
“听说墨公子今日告假,我甚是担心公子是不是身体有恙,特地来瞧一瞧公子。”
听着曲怜衣这矫揉造作的语气,白忘冬眉头微挑。
哦?
今日这是换了个人设和风格?
“若是公子不喜欢,那本郡主离开就是了。”
嘴上说着离开,屁股是动都没动啊。
白忘冬眼睛微眯。
说实话,他倒是很想陪着这货演一演的,但奈何要保持住墨一夏的人设,所以,他只能是……
“郡主好雅兴,这戏不找个茶楼唱,反倒是唱到了我家里来。”
他伸手撩了撩自己额前的发丝,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副慵懒的姿态。
“我可不记得我有卖身给郡主殿下你。”
白忘冬看着眼前保持着那副垂泪模样的曲怜衣,嘴角翘起,微微歪头。
“我和你手下人不一样,若是你交给我的事情,我不乐意做,我听都不想听一个字。”
曲怜衣脸上伤心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眉眼顿时弯了起来,放下那捂着自己嘴角笑意的手,朝着白忘冬看了过来。
这样子,才是白忘冬日常该见到的样子。
“看来墨公子在本郡主身边待久了,已经开始显露自己的想法了啊。”
眼前的人……开始不恭敬了。
这很好。
这太好了。
这简直好的不得了。
若是白忘冬真的就是那种任由她呼来喝去,完全顺从她的性格,反而配不上他这张脸,更配不上她这段时间如此的大动干戈。
她就想看到眼前这人反抗的样子。
等到把它的尖牙利爪都给拔了,到了那个时候,再放到收藏柜里,才算是定格住了他最美的一幕。
放下手,交叠在身前。
就算是表演地再夸张,她的坐姿也是一如既往的端正,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礼仪。
看着面前对她的话嗤之以鼻的白忘冬,曲怜衣眼底的光微微一闪。
“我可以问问墨公子今日告假的原因吗?”
明明都准备好了,结果正主没来,让她的准备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确是让她有些扫兴和可惜的。
白忘冬坐在床上,推开窗户。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罗芝。
然后就是那密密麻麻站满了他这小院的公主府护卫。
至于阿茜……
白忘冬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曲怜衣身后空无一人的空间微微扫过。
她算是曲怜衣的贴身护卫,又怎么可能不陪在身边呢。
懒散地靠在窗台上,白忘冬回答着曲怜衣的问题。
“单纯就是因为……没睡醒啊。”
其实是懒得去应对那个给他挖好的坑。
用脚趾头想白忘冬都能想到曲怜衣想要做什么。
无非就是在押送过程中整点事,让他背个锅,然后她在英明神武地把这件事被摆平。
哦。
所谓的“摆平”大概也不是真的摆平,是那种“别担心,我把事情给压下来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的那种。
养狗不都是这样养的吗?
骨头是用来提高亲密度的,项圈是用来培养忠诚度的。
曲怜衣想要做的,就是给他套上一圈又一圈的狗链子,让他被套的越来越牢,逃不出她的掌控。
最后……
嘭。
把他给这具被她看上的皮囊给锁进收藏柜里。
如此一来,她的身心就能够得到最大的满足。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不过……
就像是白忘冬最开始说的那样。
应对曲怜衣,“迁就”从来都不是必胜法,要懂得来回拉扯,才是硬道理。
适当的让她的准备落空,带给她的不会是恼怒,反而会是一种看着猎物做出意外之举的别样兴趣。
掌握住其中的分寸,反而会带来不一样的效果。
然后……
在她准备套牢你的同时,在她发觉不了的地方,你同样也能够给她的脖子上也套上一个项圈。
项圈会在她越发沉溺于玩弄你的同时一点一点悄然收缩。
到了那个时候,到底是谁能够将谁给套牢,到底是谁脖子上的项圈能够勒死对方,那就是个未知数了。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哦?”
听着白忘冬的话,曲怜衣故作讶然,一脸关心道。
“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难不成……”
她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保持着脸上的惊讶,然后身体前倾,盯着白忘冬的眼睛。
“昨晚那国库是你盗的吧?”
声音不大不小,却分外清晰。
白忘冬毫不避让地盯着她那双常年水润的蓝色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是曲怜衣先移开了视线。
她嗤笑一声。
“若真的是你,那你可真是一点都不体谅一下我啊,因为这件事,从一大清早,公主府上上下下可都忙坏了。”
她坐直身子,用抱怨的口气说道。
刚才的话明显是开了个玩笑。
可这抱怨却是一点都不假。
国库空了,那自然要从皇室的内库里面倒腾钱来暂时维持住海灵族七十二城的正常运转。
她从一睁眼就一直在忙这件事。
尤其是很多产业当中正在运行的事务,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被迫停下来不少。
事情来的这般突然,又直接打了她个猝不及防,一时间让她手下的人手忙脚乱折腾了半晌才堪堪稳定下来。
这该死的小偷还真是给她惹了个大麻烦。
而且……
“本郡主也不是闲的没事干,特地来你这里陪你闲聊的。”
曲怜衣拿出了办正事时候的姿态。
她来这里,多少还真和国库被盗关系不小。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白忘冬,从袖子当中取出了一个卷轴,朝着白忘冬的方向递了过去。
“拜那个混蛋所赐,麻烦事是一件接着一件,我手下得力的人现在都忙的脚不沾地,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应该交给你。”
交给他?
白忘冬眼皮微微一跳。
这一来一往,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因果轮转。
伸手把那个卷轴给接过来,白忘冬毫不犹豫地打开,看着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
礼单?
不对。
看着上面一个个眼花缭乱的名字,白忘冬微微皱眉。
这可都是数一数二的珍宝。
这是要……
“王上的意思是要公主府筹备一场珍宝会,找那些大臣权贵过来观赏,会上宝物,允许售卖,价高者得。”
哦。
白忘冬听懂了。
就是拍卖会呗。
手指摩挲卷轴,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曲怜衣话里面没说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不能说的太明白,因为事关王室尊严。
这个时候,掏出东西找那些家资雄厚的人过来,自然不是真的找他们来玩的。
要卖东西,而且要往高卖,强买强卖。
就算这些东西本身价值就不菲,但最终价格势必是要远远超出东西价值本身的。
这就是一场王室不方便下场,但却还是要顶着这张虎皮,对这些王公贵族,世家大臣们们进行的一次……勒索。
“啧啧。”
这活计,是要得罪人的啊。
但是,他又不怕得罪人。
所以……
“明白了。”
白忘冬把那卷轴放到了一边,点了点头。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
“明晚之前,我会安排好的。”
“罗芝跟着你,琼鱼卫的人也跟着你。”
见到白忘冬答应下来,曲怜衣脸上的笑容是真心浓郁了几分。
“排场如何不重要,但要快。”
一国财政就是最烧钱的机器。
多少钱都不够用,现在要的就是救急。
白忘冬了然点头。
曲怜衣把这一队琼鱼卫也是有道理的。
这场珍宝会是只能用公主府的名头,而不能和海灵王扯上半点关系的。
不然的话,一国之主亲自下场“勒索”,实在是显得有些不太体面。
琼鱼卫是王城禁军,从某种意义上代表的就是王室的脸面,而这一队琼鱼卫是蓝平歌特地赏赐给曲怜衣的,挂在了公主府的名上。
这就意味着珍宝会上会出现琼鱼卫,表面上这队琼鱼卫和王室无关,但若是真的无关,又怎么可能让琼鱼卫出现在那里呢。
明眼人一想就能知道这场珍宝会的目的为何,而眼睛不太明的人,看到这队琼鱼卫,估摸着也就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了。
这考虑的,还真是格外的体贴呢。
看着眼前笑语盈盈的曲怜衣,白忘冬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估摸着……
这尊海城上下的权贵,怕是要被狠狠地扒下来一层皮了。
……
“说,你手中的海哀鸣卖给了谁……”
城卫司。
路满眼里面都是血丝,他看着被绑在架子上的人,紧紧咬着牙齿,冷冷问道。
被绑着的人满身血污,身上全都是刑讯时留下的伤势,他低着头,用最弱弱的声音开口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混帐东西。
路满二话不说,直接从一旁拿起鞭子“啪”的一下就甩在了他的身上。
“委托你卖这东西的人已经全都招了,最近这段时间,黑市当中手里有海哀鸣的人就只有一个,你再给老子说一声你不知道!”
说着,估摸着是不解恨,路满直接又甩了好几鞭。
抽的这人皮开肉绽都没停下来。
被绑着的人死死咬着牙,喉咙里传来阵阵嘶哑的吼声。
然后,他就开始哭了。
“大人饶命,我,我真不知道……”
路满见惯不惯,冷笑一声。
哭是这些人常用的手段,有的人为了把自己伪装成胆小怯弱的人,常常都会这么做。
路满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是那种软骨头。
相反。
这人的骨头硬的他砸的手疼。
“老子告诉你,老子的时间不多,要是你还不说,老子就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
带着极为血腥的语气说出的话只是让被绑的男人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知道自己哭这一手没有用,他也懒得装了,只是继续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是大人你今天把我给打死,我也还是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又怎么能说得出来呢?”
路满攥紧拳头,紧紧咬牙。
这人莫非是断定了自己不敢杀他吗?
目前一路追凶线索少的可怜,若是连这条线都断了,那就真的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了。
看着面前硬骨头的男人,他眼皮颤抖。
环视一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他直接抬起手,从自己的脸上把那张半脸面具给取了下来。
眼神瞬间变化。
原本还怒视着男人的路满,顿时变成了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你……是有什么把柄落到买家的手里了?”
被绑着的人惊讶于他的情绪变化,但却并没有任何的反应。
“哦,不是。”
“路满”死死盯着他脸上的一举一动。
“那就是买家你认识,你就算是死也要保住他。”
被绑着的人还是没说话。
他要节省一些力气,或者是不浪费力气了。
“路满”把脸凑上来,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
“到底是多好的关系才值得你这么做啊,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了,你这么为他考虑,可他会为你考虑吗?”
“你瞧瞧他都用从你那里买来的东西做了什么,炸户务司,炸国库,这简直就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他都这么不为你考虑了,你还要为他考虑吗?”
被绑着的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是“路满”的某一句话触动了他心里某个地方一样。
可这一下来的快,去得也快,他及时调整住了自己的情绪。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变化,却让“路满”的视线给捕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明显。
“你想想看,国库失窃这是捅了天的事情,现如今全城上下城卫司和蜃海司的所有人都在这个案子上到处排查,海哀鸣这样的东西又不难查,我们肯定会找到你。”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把你给卖了。”
“可你现在却为了一个这样的人,用自己的命扛着,值得吗?”
“我都替你感到不值。”
这一次,被绑着的人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些。
他眼皮剧烈颤抖,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
看着他的表情,“路满”乘胜追击。
“他不是你该保护的人,他是你的仇人啊。”
被绑着的人抬起头来,看向了“路满”。
“路满”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是……
“呸。”
一口掺着血的唾沫就这么被吐到了“路满”的脸上。
然后,这人“嘿嘿”一笑,然后就不说话了。
“路满”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表情从那副似笑非笑逐渐变成了阴冷。
看着面前对着他傻笑的男人,“路满”冷笑一声。
挺好。
挺好的。
就算是这样都还要保护这个人,那这个人的身份就不会难找了。
“你说我如果把你全家上下都给抓到这里来,这里面会不会有这个买家?”
傻笑停滞在脸上。
男人收敛表情,静静看了他几秒,很认真说道。
“那你可要快点了。”
“毕竟……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要是能在临死之前认个亲,那我也不亏。”
油盐不进啊。
但……
冷笑逐渐收起。
“路满”就这么静静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原来如此。”
他总算是找到那一刻的违和感了。
这人看起来孤家寡人什么都不在乎。
可若是真的不在乎,又如何会这么坚持保守着秘密。
尤其是刚才说出“家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可谓是短之又短的一个瞬间,出现了些许变化。
这种变化……
模仿不来。
“你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家人带过来的。”
一边说着这句话,“路满”一边将面具重新戴到自己的脸上。
“到时候,你们父子之间好好叙叙旧。”
这句话说完,路满就迈步,大摇大摆地朝着刑讯室外面走了出去。
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被绑着的男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恐。
他那张原本充满了嘲讽的脸庞此刻面无血色。
这下,他是真的怕了。
……
“这就是……那人的儿子?”
柳七伯的密室当中。
白忘冬戴着面具蹲在一个小屁孩的面前,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眼眸弯弯,流露着善意。
“你确定,他会按照计划的来吧。”
“会的。”
柳七伯站在一旁,淡淡说道。
“他妻子产子时难产去世,他本来就因此心存死意,若非为了照顾他儿子,他早就自己了结自己了,所以,他把他儿子交给我,就是在托付后事。”
“吼~还是个痴情人。”
白忘冬眼皮微动,轻快开口。
既如此,最好的筹码如今就在他们的手中。
唯一的血脉传承,在那男人心里面大概也算是他和他妻子爱情的结晶。
即便是为了这小屁孩,就算是遇到了再大的困难应该也能坚持下来吧。
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样子,白忘冬也没有再说什么。
“把他继续留在尊海城,对他不好,等到风头过了,这件事了结,就把他送到别的城去吧,找户好的人家,把他好好抚养长大。”
“好。”
柳七伯干脆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站起身,白忘冬稳了稳自己脸上的面具。
其实计划与否,倒也不是很重要,只要柳七伯不会因此而暴露自己的参与痕迹,那就已经是最大的益处了。
至于计划的环节,他有的是能够替代的人和方案。
“哦,对了。”
就在白忘冬刚要抬脚离开的时候,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如果城卫司的人来了黑市找不到人,势必是要来找你这条地头蛇打听情报的。”
“到时候,记得把情报内容写的简陋一些,让他们没办法挑出来你的理来,怀疑到你。”
柳七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没能想到白忘冬会在临走之前给他一份建议。
他点点头:“老夫知道。”
毕竟也卖了这么多几年情报了,情报该写成什么样子不会被找麻烦,他还是稍微有些心得的。
目送着白忘冬的背影离开这间密室,柳七伯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也没能料想到,白忘冬居然真的凭一己之力将国库给搬了出来。
如果是他的话,是白忘冬的话……
会不会,他的昔日的废墟真的能够被重新修建起来呢?
从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的绝对相信,中间其实也没差了多少时间。
“呵。”
柳七伯微微一笑。
“还是个厉害的家伙。”
留下这句话,他就转过身,去陪那边的小男孩说话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膝下无子,所以老人爱泛滥的缘故,还是因为些许的愧疚和怜悯,导致他格外的温柔。
而就在半个时辰之后。
看着柜台前戴着面具的路满,他装作迟疑了一下,然后才把手中的情报卖了出去。
光线被暗影吞噬。
他就这么站在影子当中,看着路满走远。
这是一份礼物。
就是不知道在彻底收到的时候。
当事人会不会感到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