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墙在一人一机兵面前拔地而起,像一面从地狱深处升起的屏障。
那些荆棘不是普通的植物,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粗细,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还在蠕动的黑色倒刺。
它们从深渊生物的尸体中汲取养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交织,在海面上筑起一道连绵数公里的死亡之墙。
祂站在墙的最高处,黑纱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俯瞰着一人一机兵,嘴角弯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是嘲笑,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是在审视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时才有的表情。
玄看着那面墙,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玉鸢的飞盾从海面上重新升起,三片银白色的盾面抖落身上的海水,悬浮在玉鸢周围。
盾面上的划痕在源元素之力的修复下缓缓愈合,银白色的光纹重新亮了起来,像三只刚刚苏醒的眼睛。
白钦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面黑色的荆棘墙。
幽蓝色的星光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手心里孕育。
那不是她以前用的虚空之力,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虚无,而是某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像是要把光还给这个世界的力量。
星光从她掌心射出,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撞在荆棘墙上。
轰——
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那些被星光击中的荆棘发出凄厉的嘶鸣,像活物一样在光芒中挣扎、扭曲、凋零。
但墙壁太厚了。
白钦的星光在穿透十几米厚的荆棘之后就耗尽了能量,留下一个还在冒烟的焦黑深坑,浓烟从坑中升起,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坑底的荆棘还在蠕动,断裂处渗出黑色的汁液,像还在流血的伤口,一滴一滴地坠入黑色的海面。
“小白,接下来我来主攻,你辅助我。”玄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平静而笃定。
玉鸢开始拔高飞行高度,银白色的机兵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越升越高,三片飞盾环绕在机身周围,在上升的气流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道声音穿透了风声、海浪声、还有防线上持续不断的炮火声,清晰得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话。
白钦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鸢的背影,然后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透明的驾驶舱装甲,看到玄正低头看着控制面板。
微弱的光映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淡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发梢处颜色渐深,像被晚霞浸染过。
玄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神御模式启动提示。
那四个银白色的字体在深灰色的界面微微发着光,用一种安静的、不疾不徐的频率在闪烁。
她盯着那个界面,手指在确认键上方悬停了一瞬。
“那就让我看看,人类的智慧吧。”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对白钦说的,不是对祂说的,是对此刻不在场的某个人说的,那个顶着浓重黑眼圈、把这台机兵从图纸变成现实的人。
随后她按下了启动按键。
玉鸢驾驶舱里的光线变了。
原本冷静的幽蓝色仪表灯光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切换成了淡粉色,那光芒从每一个屏幕、每一个按钮、每一条缝隙中涌出来,像春天的潮水漫过堤岸,温柔而不可阻挡。
整个驾驶舱都被那种辉光笼罩,透过透明的装甲向外渗透,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就在玄按下启动按钮的瞬间,玉鸢那洁白的装甲上出现了琉璃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机体的核心部位开始浮现,像冰面上的裂纹,又像血管的脉络,沿着装甲的轮廓向四肢蔓延。
每一次蔓延都伴随着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装甲下面苏醒,睁开朦胧的眼睛,打量这个陌生而喧嚣的世界。
白钦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那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能量波动。
不是星力,不是虚空之力,不是玄之前用过的任何元素。
那是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全新的力量,像是被人类的手从虚空中拽出来的,还带着设计图纸的墨香和焊接时的余温。
祂也愣住了。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盯着玉鸢装甲上那些正在缓缓蔓延的琉璃纹路,眉头微微蹙起。
祂感觉到那纹路里蕴含的力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体系。
它是一种全新的存在,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规则都揉碎了,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编织成了一张新的网。
祂没有打断玄。不是来不及,是不想。
因为祂觉得这很有趣。
下一刻,大量彩色的粒子从玉鸢身上喷涌而出,从装甲的缝隙间、从关节的连接处、从翼尖的散热口,像无数只被困了太久的蝴蝶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彩色的光点在机兵周围飞舞、旋转、汇聚,瞬间将整台机兵包裹住,形成了一个由彩色粒子构成的风暴。
风暴在玉鸢所在的位置翻涌、旋转、膨胀,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光点的明灭,像一颗正在孕育新生命的心脏在跳动。
而在那风暴的中心,一个淡粉色的粒子球正在缓缓成形。
白钦的感知像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那根弦在她的意识深处剧烈震颤。
她感觉到了,在彩色的风暴中心,在那个被粉色光芒包裹的粒子球里,玄的气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不是缓慢的增长,不是渐进的提升,而是一种指数级的、突破所有已知上限的爆发。
那是比她继承神位时还要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连白钦体内已经觉醒的星力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共鸣。
那不仅仅是在变强,那是在突破,超越她自己,超越神明的权柄,超越人类认知的极限,向着一个从未有人抵达过的领域攀登。
祂盯着那个彩色的球体,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星云骤然加速。
一滴汗水从祂的额头滑落,沿着精致的眉骨滑过眼角,从下颌滴入黑雾中。
汗水?
祂猛地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的额头。那确实是汗水。
祂愣住了。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祂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流过汗了。
每一次降临,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吞噬一个世界——祂都是从容的、优雅的、不紧不慢的。
因为祂知道,没有什么是祂解决不了的。
但现在,祂看着那个正在孕育着什么的风暴,忽然不确定了。
彩虹风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旋转,然后猛地向内收拢,所有的彩色光点在同一时刻朝那个淡粉色的粒子球塌缩,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那些光点紧贴在球体表面,层层叠叠,将那个原本柔软的粉色球体包裹成一层厚重而华丽的光壳。
然后——
光壳炸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溃散,而是一种绽放。
那些彩色光点在同一瞬间向四面八方散开,像一朵在夜空中盛放的烟花,把整片灰白色的天幕染成了流动的色彩。
而在那些飞舞的光点中间,一个人影缓缓现身。
祂通体流淌着琉璃的光辉。
不是穿着琉璃的铠甲,不是佩戴琉璃的饰品,而是整个身体都是由那种半透明的、折射着七彩光芒的物质构成。
在光线的照射下,祂的每一寸表面都在流转着不同的色彩。
有时候是深邃的蓝,有时候是炽热的红,有时候是温柔的粉,有时候又是三种、五种、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把一整个万花筒揉碎了,又拼成了人的形状。
祂手持一柄长枪。
枪身修长而通透,顶部由三枚棱形的晶体组成,三枚晶体呈三角排列,每一枚都在缓缓自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一枚幽蓝如深海,一枚绯红如晚霞,一枚翠绿如新叶。
三色光芒在枪尖交汇,凝聚成一团还在跳动的光焰。
那是法杖,还是长枪,又或者两者都是,两者都不是。
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祂的掌心,等待着被挥动。
祂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没有眉毛,只有一双彩虹般辉光的眼眸悬浮在那张琉璃般的面孔上,像两颗嵌在星空中的宝石。
像是把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变迁都浓缩在了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长发在祂身后飘扬,淡粉色的发丝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碎钻,又像星辰。
那些光点随着发丝的舞动在空中拖出细长的光尾,每一次飘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祂抬起手,在身前一挥。
一件洁白的圣袍出现在祂身上,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彩色光纹。
袍角在风中翻飞,每一次翻动都洒下一片细碎的光点。
然后,祂抬起另一只手,在头顶轻轻一抹。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拂去落在发丝上的一片花瓣。
但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情绪。
祂看了一眼白钦头顶那三颗排成弧线的星星,那顶尚未完成的冠冕。
一抹彩虹飞羽出现在祂的右脑袋上。
不是什么王冠,不是什么头盔,只是一根斜立的羽毛,但那羽毛的每一根羽枝都闪烁着不同的色彩,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它亮得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白钦看着这一幕,彻底看呆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机兵,不是神明,不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内的存在。
那是一尊王。
一尊以人类的智慧和意志铸造的、不依附于任何神明的、独立的王。
海面上的深渊生物在这一刻集体沉默了。那些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东西,此刻正瑟瑟发抖。
它们的黑色躯体在微微颤抖,骨刺在轻轻摇晃,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像是呜咽般的声音。
不是因为那彩虹色的光芒太过耀眼,是因为那光芒里包含着某种让它们本能感到战栗的东西。
那是秩序,是规则,是它们从出生起就无法理解的存在。
祂站在黑色的荆棘墙上,黑纱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星云彻底静止了。
一滴汗水再次从祂的额头滑落,沿着鼻梁流进眼角,蛰得祂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有趣。”祂轻声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但这一次,那两个字里没有了慵懒,没有了居高临下。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要用尽全力般的认真。
白钦站在荆棘墙前,仰着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通体流淌着琉璃光辉的身影。
旁边有根黑荆棘像是在撒娇一样对着白钦,看上去很是委屈。
她白了它一眼继续看向天上。
那道身影在灰黑色的天幕下亮得像一盏灯,把光线洒在黑色的海面上,洒在燃烧的残骸上,洒在白钦苍白的脸上。
光映在白钦的瞳孔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她的头顶,三颗真正的星星还在发着光,和那道彩虹色的身影遥相呼应。
白钦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她已经记不清的梦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着圣袍,也拿着长枪,头戴王冠。
那个人也是一尊王。
白钦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和玄有什么关系。
但她看着现在的玄,忽然觉得,也许那个人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也许那个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等这一刻。
也许那个人把王位传给玄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这个画面。
白钦深吸一口气,握紧右拳。
幽蓝色的星光在指尖凝聚,那道光芒在彩色的天幕下依然明亮,像她自己的、小小的、但绝不熄灭的火焰。
玄低下头,那双彩虹般辉光的眼眸看着白钦。
没有言语,但目光交汇的瞬间,一切都在那一眼里。
白钦抬起右手,幽蓝色的星光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最后变成了一条银灰色巨龙,朝那道彩虹色的人影飞去。
巨龙来到玄的面前,一人一龙没有多说什么,互相点点头后,人站在了龙的头顶。
玄举起长枪。
三枚棱形晶体同时亮起,幽蓝、绯红、翠绿,三色光芒在枪尖凝聚,化作一道粗壮的彩色光柱,朝那面黑色的荆棘墙射去。
光柱与墙壁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光,像是有生命的光。
那光渗入墙壁的每一道缝隙,包裹每一根荆棘,将那些黑色的、蠕动的、由深渊之力凝聚而成的物质从内部照亮。
荆棘墙开始从内部瓦解。
不是崩塌,是融化。
那些黑色的荆棘在接触到彩色的光芒时,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从内部开始变软、变薄、变透明。
黑色的汁液从伤口处渗出,但不是流淌,是蒸发,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荆棘的表皮开始剥落,不是碎裂,是像蛇蜕皮一样,一层一层地褪下黑色的外壳,露出下面粉白色的新生组织。
那些新生的部分在彩色光芒的照耀下继续生长、变化、最终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墙体上剥离,升上天空。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
只有光,和风,和那些升上天空的光点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飘散,像一场逆向的雪。
远处的人类防线上,所有深渊生物都消失了,在光的照耀下。
士兵们呆呆的看着海平面上的那个“太阳”,身上的伤都消失了,要不是衣服上的痕迹他们都以为自己没战斗过。
“玄......”廖科呆滞的看着那个光源,一抹眼泪从眼角流出。
白钦看着那面正在消融的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面墙让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被深渊之力侵蚀的自己,想起那双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直视深渊的手,想起那些黑色十字在瞳孔深处扎根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融化,不是像那面墙一样被外在的力量净化,而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点亮。
那东西一直都在,在她最黑暗的时候也没有熄灭,只是太弱了,弱到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但现在它亮了,亮到能照亮别人。
那面墙在彩色光芒的照耀下彻底消失了。
荆棘:呱!
不剩一块碎片,不剩一滴汁液,不剩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它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天空,融入那层灰白色的云层中。
海面上重新恢复了开阔的视野,远处防线的轮廓从光点落下的方向浮现出身影。
祂还站在那里,不是站在墙上,是站在海面上。
黑纱在海风中飘动,露出那张精致的脸。
抬着头,看着那个彩虹色的人影,看着那柄还在发光的长枪,看着那些正在从海面上升上天空的光点。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星云又开始转动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祂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里那些正在消散的黑色雾气。
那些雾气在彩色光芒的照耀下正在蒸发,不是被驱散,是融化。
祂笑了。
“原来如此。”祂轻声说,“用某种核心将老东西藏起来的始源之海调动了。”
然后祂抬起头,看着玄。
祂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穿透了风声、海浪声、还有那些光点升上天空时的细碎声响。
祂只说了一句话。
“现在该到我们的反击了,渊。”玄盯着对面的少女说道。
“吼吼!”白钦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