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神识透过矛隼的胸部装甲、透过通讯的画面,她看到了。
白钦抬起头时,那双异色眼眸正中央赫然浮现的黑色十字。
那十字不是纹路,不是投影,是从瞳孔深处向外浮现的烙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白钦的灵魂上烙下了深渊的印记。
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苍白的脸侧,她看着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认识,不记得,不知道。
“白钦!”玄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但白钦没有反应。
她只是推动操纵杆,矛隼的黑色粒子翼猛地展开,翼尖的黑色粒子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那台银灰色的机兵飞身而出,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矛隼抬起右臂,黑色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身修长而冷冽,剑锋上的虚空之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扭曲的黑色弧线。
玄没有动。
她看着矛隼朝自己冲来,看着那柄黑剑在自己的视野中越放越大,手指搭在操纵杆上,却没有拉动。
玉鸢没有躲,那片银白色的机兵悬停在半空中,三片飞盾安静地悬浮在身侧,没有任何迎战的姿态。
“你还在等什么?”祂的声音从白钦的机兵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她现在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她是我的女儿。”
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淡粉色的长发在驾驶舱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双彩虹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
矛隼的黑剑斩下。
玄终于动了。
她没有用飞盾格挡,没有用元素之力反击,只是推动操纵杆,让玉鸢侧身避开。
黑剑擦着玉鸢的肩甲掠过,在白色的装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火花在接触点炸开,刺目的光在两人的驾驶舱里同时闪烁。
白钦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收回剑,调整角度,再次朝玉鸢冲来。
动作干净利落,角度刁钻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个选择都是最优解。
只是这次,她最优解的目标是玄。
“你有病啊!”玄的声音终于变了,失去了那种一贯的平静,带上了一种白钦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委屈。
玉鸢再次躲开,这一次黑剑削掉了飞盾的一角,银白色的碎片从空中坠落,落入黑色的海面,溅起一朵细小的水花。
“为什么?”白钦的声音从矛隼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空洞而机械,像是被什么东西复述出来的,没有任何情绪。
玄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监控画面里白钦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异色眼眸中间的黑色十字,在驾驶舱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深渊的印记。
她知道那是什么,在刚唤醒的记忆中,在高天之上的战斗中,在那颗被黑暗侵蚀、却还在顽强搏动的“心”里,她见过同样的烙印。
“你下不了手。”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了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你是神,但你还是个人。你有人心,有感情,有牵挂。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弱点。”
玄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白钦,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被黑色十字占据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在控制面板上关掉了所有的武器系统。
玉鸢的飞盾停止了旋转,缓缓坠入海中。
三片银白色的盾面漂浮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三片被遗弃的落叶。
“你在干什么?”白钦的声音还是那样空洞,但玄从那空洞里听出了一丝——也许只是她的错觉——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正在挣扎的东西。
“我在等你。”玄说。白钦的黑剑停在半空中。
剑刃距离玉鸢的驾驶舱不到两米,剑锋上的黑色粒子在空气中跳跃,在玉鸢的银白色装甲上映出一个个细小的黑点。
白钦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玄看到了。
白钦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蜷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想要抓住什么。
“哦?”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外。
坐在白钦腿上的祂,看着监控画面里玄的脸。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翻涌的黑雾微微加速。
“有意思。”
祂伸出手,搂住了白钦的脖子,另一只手搭在她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轻轻按下。
“干掉她。”
矛隼的黑剑继续推进,剑尖抵在玉鸢的驾驶舱装甲上。
刺耳的摩擦声在两人的驾驶舱里同时响起,玉鸢的装甲在虚空之力的侵蚀下发出低沉的悲鸣。
玄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白钦,看着那双被黑色十字覆盖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
“白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还记得那个吊坠吗?”
白钦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被祂阻止的,是白钦自己的手停下来的。
祂低头看着白钦握在操纵杆上的手,那几根纤细的、苍白的指头正在微微发抖,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抗争。
“你——”祂的眉头微微皱起。
白钦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吊坠。
那枚叶形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吊坠。
它在闪,一闪一闪地,像是心跳。
白钦盯着它,那双被黑色十字覆盖的异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不是琉璃色,不是银灰色,是第三种颜色——是光的金色。
那光芒从瞳孔深处向外蔓延,像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缓慢却势不可挡。
“叶?”白钦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像是从梦中醒来时的恍惚。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但舌头记得,喉咙记得,心脏记得。
那个名字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记忆,不需要想起,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祂愣住了。
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不是伪装,不是表演,是真正的、下意识的惊讶。
祂的嘴角微微僵住了,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星云停滞了半拍。
白钦抬起头,看着祂。
那双异色眼眸里的黑色十字还在,但十字的中央,那枚吊坠的金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发了芽。
金色的光丝从吊坠蔓延到她的脖颈,从脖颈蔓延到下颌,从下颌蔓延到脸颊,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正在将那颗被黑暗包裹的心一点一点地从深渊的无尽世界里拉回人间。
祂盯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星云又开始转动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祂的意识深处剧烈翻搅。
白钦低下头,松开了操纵杆。
矛隼的黑剑从玉鸢的装甲上滑落,剑锋上的黑色粒子消散,那柄由虚空之力凝聚的长剑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玉鸢的驾驶舱装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边缘处还有细小的黑色粒子在跳跃,像不肯散去的怨念。
玄看着那道剑痕,又看着白钦,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开了一点。
她的手指从操纵杆上缓缓松开,手背上还有刚才用力过度留下的青筋痕迹。
“你回来了。”她轻声道。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不是疑问,是确认。
白钦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胸口的吊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叶形的金属。
映入眼帘的是她手上的光,不是吊坠的金色,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像是银河在指尖凝聚的光芒。
那光芒在她指间流转,每一次呼吸都跟着脉动,像浩瀚星河在掌心翻涌。
两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金色与幽蓝,一闪一闪地,像两颗心脏在用同一个节拍跳动。
星娅......
一个虚影从白钦身后浮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那虚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种温度是真实的。
闭着眼睛,但能看出她的宠溺。
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纯粹的宠溺。
她的下巴轻轻搁在白钦的肩膀,双手环过她的肩头,像是要把这具被深渊侵蚀过的身体重新捂暖。
白钦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存在的手臂。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祂看着这一幕。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祂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时才有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连祂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真有意思。”祂轻声说道,然后从矛隼的驾驶舱里站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祂的身躯在两种光的照耀下开始变淡。
从身体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黑色的雾气,从白钦的腿上消散,像是晨雾被阳光蒸干。
白钦的腿忽然轻了。
那个重量消失了,但那种被触碰过的感觉还在,像一道浅浅的烙印。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声音从天而降。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的,是从头顶那面裂缝里。
白钦抬起头,看到祂正从裂缝里缓缓降下。
黑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
肩上披着黑纱材质的外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头上戴着黑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渊般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姿态,那气质,像极了古老传说中的女妖——美丽,诡异,不可名状。
祂的本体降临,源星再次剧烈震动起来,震撼远比第一次强烈。
玄看着祂出现的方向,双手重新握紧了操纵杆。
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再次浮现,但不是因为害怕。
她的目光穿过监视器,穿过那层黑纱,直直地落在那双深渊般的眼睛上。
就在这时,玉鸢的控制面板上弹出了一个询问标签。
那标签很小,在密密麻麻的数据界面中毫不起眼,但它的出现让玄的呼吸停了一瞬。
神御模式。
四个字,银白色的字体,在深灰色的界面上微微发着光。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确认键上方悬停了半秒。
“玄。”矛隼来到了玉鸢旁边,白钦看着她呼唤道。
她站在矛隼敞开的驾驶舱门口,一只手扶着舱门的边缘,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矛隼现在已经是在限制白钦战斗了。
那台银灰色的机兵在她的手下已经发挥出了远超设计参数的战斗力,但还不够。
虚空之力的侵蚀太深了,矛隼的每一条能量管线都在哀鸣,每一块装甲都在颤抖。
它已经到了极限。
白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选择让艾尔将它开回去,对方用力地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矛隼的监视器从银灰色变成了红色。
“看来你已经醒来了,作为真正的你。”玄的声音从玉鸢里传来,带着一种白钦从未听过的情绪。
不是欣慰,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朵花终于开了时才有的满足。
白钦点点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左手漆黑如墨。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
右手洁白银镜。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那是一种明亮的、像是被月光洗过无数遍的白。
银灰色的鳞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每一次呼吸都跟着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淡,但很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而那盏灯的光,穿过了无数光年的距离,落在这里。
以前如何呼唤都没回应的星力,此刻充盈在全身。
从心脏涌出的,顺着血管流到指尖,流到发梢,流到每一寸皮肤。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白钦恍惚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但它又是如此熟悉,像是一个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在醒来时变成了现实。
那股力量甚至压制了体内的渊力。
头顶那撕开的星空上,冒出了第三颗星星。
三颗星星排成一个弧线,像一顶尚未完成的冠冕。
那光芒很淡,但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它们亮得像三颗不肯熄灭的眼睛。
白钦抬起头,看着那三颗星星,又看着裂缝里缓缓降下的祂。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深渊生物的嘶鸣、黑色血液的腐臭、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末日将至的压迫感。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她的双脚离开了舱门边缘。
没有推进器,没有粒子翼,没有机兵。
她就那样站在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坠落。
那台机兵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防线的方向飞去。
白钦站在空中,看着矛隼的背影,直到那对黑色的粒子翼在视野里变成两个细小的光点,然后消失在天际线。
一人一机兵肩并肩站在空中,对面是那个从裂缝里缓缓降下的女妖。
海面上的深渊生物压抑不住的嘶鸣了起来,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看起来你们已经有了新的玩具了。”祂从那层薄薄的黑雾中露出面孔,她伸手拉下黑纱,露出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
然后祂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那片黑色的海洋。
海面上,数十根巨大的黑色荆棘从深渊生物的尸体中破体而出,在两个人面前编织成一道黑色的高墙。
“这样才有意思。”祂说着,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感觉差点味道,我脑子有点不够用啊。该死的毕业论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