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的密账藏在哪?”田江将他胳膊反剪在背后,膝盖顶住他后腰,迫使他在水里半浮半沉。
李三郎梗着脖子不肯吭声,猛地往后一撞,还想借着蛮力挣脱,却被田江死死钳住,两人在水里又扭打起来,激起的浪头比刚才更凶。
岸上的小队长已被人拉上岸,捂着额头喊道:“二叔!搜他领口!那账册定是藏在油布包里!”
田江闻言,腾出一只手往李三郎领口探去,果然摸到个硬邦邦的油布包。
他正想拽出来,李三郎忽然疯了似的往水下沉,竟想拖着他一同溺毙在河底。
田江郎眼疾手快,左臂勒住他脖颈,右腿缠住他腰,硬生生将人往岸边拖。
——两人在水里沉浮,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斗的水蛇。
河堤上的火把越聚越多,映得河面一半亮一半暗。
当田江终于将李三郎拖上岸时,两人都已精疲力竭,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小队长踉跄着上前,从田二郎手里夺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本泛黄的账册,密密麻麻记着漕运的私吞款项。
“终于抓住了!”
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声。田江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望着被按在地上的李三郎,忽然觉得水里的寒意,都没这账册上的字来得刺骨。
这淮阴府的河,今夜怕是要被这密账里的龌龊,染得更浑了。
祠堂里的烛火跳了跳,映着清玄道人素色道袍上的褶皱。
他端坐在上首,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扫过两侧的人——左边田老汉抽着旱烟,烟杆在掌心摩挲出包浆;
田老三按着腰间的刀,眉峰拧成个疙瘩;田老五则低头数着手指,像是在盘算什么。
右边田江、田河兄弟俩坐得笔直,一身短打还沾着泥灰;田茂捧着碗凉茶,时不时抿一口;
最末的黄茂林穿着件半新的绸缎短褂,虽也带着风尘,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沉静。
“李三郎关进大牢里了,”
清玄道人先开了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漕帮的总账房,手里定然握着不少底细。”
田老汉磕了磕烟灰,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这狗东西嘴硬得很,刚才押进来时还放狠话,说漕帮不会放过咱们。”
“放他娘的屁!”
田老三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依我看,直接给他上点手段,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田老五拉了拉他的袖子:“三哥,别急,黄兄弟点子多,听听他怎么说。”
众人的目光落到黄茂林身上。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
“这三郎是漕帮的老人,算是比较忠心,硬审反而会让他咬死不松口。不如……”
他顿了顿,看向清玄道人,“咱们放出风去,就说他已招供了一半,正跟咱们讨价还价。
漕帮那群人最是多疑,定然会有人比咱们更急着逼他说实话。”
清玄道人颔首:“此计甚妙。黄兄弟既最熟悉熟悉本地路数,这事就交由你牵头。”
田江在一旁补充:“从他身上搜出个小本子,记着些模糊的数字,看着像是漕帮伙同知府暗中克扣的粮款。
若能全扒出来,足够咱们撑过这个冬天。”
田河搓着手道:“那我带人去盯着漕帮的码头?他们要是敢来劫人,正好一锅端!”
“不必打草惊蛇。”黄茂林接口道,“先让牢里的人‘不经意’透露消息,咱们守株待兔便是。”
他看向清玄道人,“只是还需道长派两个人,去查查城南那家‘茂丰粮行’,我怀疑跟漕帮的暗账有关联。”
清玄道人点头应下,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自黄茂林捐出家财来投,短短几月便凭着缜密的心思帮义军解了两次困境,如今议事时,众人已不自觉地倚重他的主意。
田老汉看着黄茂林,烟杆在鞋底敲了敲:“这后生,是块带兵的料。”
烛火映着众人的脸,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屋檐,祠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定了方向。
黄茂林端起茶碗,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心里清楚。
——这不仅是为了义军,更是为了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为自己挣一个踏实的立足之地。
漕帮的人果然来了。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大牢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便是铁链被砍断的脆响。
守牢的田老三猛地从草堆里弹起来,吹灭油灯的瞬间,已将刀握在手里:“来了!按黄兄弟说的,关紧内牢门,放他们进外院!”
二十多个漕帮汉子举着刀冲进来,为首的正是李三郎的拜把子兄弟,满脸横肉的王虎。
他挥刀劈开牢门的木锁,吼道:“三郎哥!兄弟们来救你了!”
外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火把的光在地上晃。
王虎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停,两侧的矮墙后突然泼下滚烫的石灰水,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紧接着,田江带着一队人从暗处扑出来,手里的短刀专挑下三路,漕帮汉子被石灰迷了眼,只能胡乱挥刀,转眼间就倒下四五个。
“不好中计了!撤!快他娘的撤。”
王虎捂着被石灰灼痛的脸,转身就往外冲。
可外院的大门早被田河带人堵死,门后堆着的柴草被点燃,火光冲天,把退路照得明明白白。
大牢的外院早已成了混战的泥沼。漕帮的爪牙们被石灰呛得涕泪横流,手里的刀舞得毫无章法。
眼看前后门都被堵死,有人急得往墙角钻,手指抠着砖石缝摸索——竟真摸到个半尺宽的狗洞,是早年牢卒偷摸送东西留的。
“这儿有个洞!”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四五个汉子立刻扑过去,瘦些的拼命往里挤,胖的卡在中间,进退不得,被后面追来的义军一棍敲在屁股上,疼得嗷嗷叫。
另一边,两个汉子搭起人梯,踩着同伴的肩膀往墙头爬。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墙顶上的田河一脚踹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人堆里,压得底下的人龇牙咧嘴。
王虎红着眼,挥刀劈开田老三砍来的刀,胳膊上却已添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他身边还剩三个悍匪,背靠背围成圈,可义军的包围圈像收网似的越缩越小,火把的光映着密密麻麻的刀影,把他们困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姓田的!有种单挑!”
王虎吼着,声音却发虚。他看见自己的人要么卡在狗洞里哼哼,要么从墙头上摔下来,心里那点悍劲早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