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无能。
洛霖闭上眼,心口一阵阵发闷,无尽的悔恨汹涌翻涌。
倘若当年他不惧天威,拼死拒下那道赐婚圣旨;倘若当年他能护梓芬周全,不让她卷入帝王的痴念与天后的妒恨;倘若早些看清天界权力之下没有半分温情,早早带着尚未出世的觅儿远离九重天......
万千假设,终究只剩泡影。
逝者不可追,过往无法重来。
如今梓芬长眠花界,雪薇斩断尘缘远归雪山,只剩下他与锦觅困在这天界旋涡中央。
“觅儿......”
他低声轻唤,垂眸看向少女毫无血色的面容。
梦魇之中,锦觅眉头依旧紧锁,似是依旧听见外界那些“孽种”“灾星”的谩骂。
他抬手结印,浩瀚水元之力层层铺开,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结界笼罩整座府邸。
他只想给锦觅一处不受惊扰的安身之地。
“觅儿,安心睡。”
洛霖轻轻将锦觅安放于软榻之上,指尖拂过她蹙起的眉心,声音低沉而坚定。
“以前是爹爹瞻前顾后,顾忌君臣礼数,顾忌四海安稳,白白受旁人摆布,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往后不会了。”
“天界的流言、帝王的猜忌、旁人的偏见,爹爹会一一替你挡下。”
“谁若想要伤你,便先踏过我洛霖的尸身。”
从此刻开始,那个只知道当缩头乌龟的水神,终于生出了反叛之心。
只因为他是锦觅的父亲。
而洛湘府外,漫天风声早已席卷九重天,辗转传入栖梧宫,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旭凤听闻始末,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愤怒到极致。
他甚至不用细想就猜到谁是幕后主使。
母后,为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一个锦觅。
旭凤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心口又闷又疼。
他早知晓母后素来忌惮锦觅,却不曾料到她手段如此狠绝,在自己已经让穗禾警告母后的前提下,还暗中散播漫天流言,硬生生将无辜的锦觅推到三界风口浪尖,将水神万年清誉碾得粉碎。
就连父帝都亲自下场推波助澜,彻底将孽种的帽子扣到锦觅头上,让水神颜面扫地。
上一辈的爱恨纠葛,又与锦觅何干?
可偏偏,所有人都容不下她。
旭凤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去洛湘府看看锦觅,可脚步生生止住了。
她是被他的父母逼迫到如此境地,他又有何脸色去见她?
他自己心上这道儿坎儿就过不了。
于是他直奔紫云方宫。
殿中熏香氤氲,荼姚正端坐在凤座之上,静静听穗禾回禀洛湘府后续动向,心中满意不已。
听闻脚步声狂风一般闯入殿门,她抬眸望去,看见满脸怒意的旭凤,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冷光。
“凤儿,不告而入,闯入本宫的紫方云宫,你的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旭凤立于大殿中央,目光直直望向高位上的天后,没有半分退让:“母后,儿臣只想问您一句,漫天污蔑锦觅的流言,是不是您暗中授意散播?洛湘府今日所有风波,是不是您一早谋划好的?”
穗禾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悄悄垂落眼帘,不敢掺和母子二人的对峙,可心中对于旭凤对锦觅的维护也生出几分恼怒。
旭凤,你就这么在乎锦觅吗?
在乎到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姨母。
荼姚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锦觅本就是祸根隐患,梓芬与你父帝当年牵扯不清,谁也无法保证此女心中是否埋藏仇恨。”
“如今穷奇出逃天下震动,诸多事端皆与她有所牵连,留着她,迟早会蛊惑于你,毁掉你的前程,动摇鸟族根基!”
“隐患?”旭凤怒极,声音微微发颤,“在母后眼里,怕是恨不得杀光阻挡您的人,若是儿臣站在您的对立面,那母后是不是也会要了儿臣的性命?”
“旭凤!你给本宫住口!本宫看你是魔怔了,竟然要为了一个孽种用性命来要挟本宫!”
“儿臣不是魔怔,是心寒!”
旭凤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万千悲愤堵在喉间,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活了千年,恪守孝道,敬顺双亲,从未有一日敢违逆母后半分。
他事事顺从,步步长成天地间最耀眼的天界嫡子,只为换得母后安心,换得三界安稳。
可到头来,他最亲的生母,最敬的天家父母,却联手将他唯一放在心上、捧在掌心珍视之人,逼得无路可退,污名满身,受尽三界唾骂。
“锦觅是儿臣心爱之人,是儿臣此生唯一执念,儿臣视锦觅为半身,若锦觅有个万一,儿臣也绝不会独活。”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面对旭凤的威胁,荼姚又会作何反应?
荼姚坐在至高凤座上,指尖猛地攥紧,华贵凤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得她一阵生疼。
她望着自己悉心教养、引以为傲万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孽种,当众与她撕破脸面、以命相胁,又是震怒,又是心寒。
旭凤怎么会是她的儿子呢?
这般优柔寡断,为情所困。
可她改变不了事实。
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讽刺。
“心爱之人?你的爱就是让你放弃一切,用性命证明你爱她?当真可笑!”
“我荼姚怎么会生出你这般蠢笨的儿子,被一个女人耍的晕头转向不说,更是背叛生养你的母亲,你当初一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掐死!”
旭凤浑身一颤,如遭雷劈,眼底翻涌的赤红骤然蒙上一层痛楚。
“母后......”
他嗓音干涩沙哑,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在您眼中,情爱便是如此不值一提?在您心中,权力地位、鸟族荣耀,当真凌驾一切,连母子血脉都可以置之不顾?”
“不然呢?”
荼姚缓缓挺直脊背,凤袍上镶嵌的明珠折射出冷冽的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你自幼生于帝王之家,是天界唯一的皇子,从降生那一刻起,你的命就不只属于你自己。”
“你背负鸟族万千族人的期许,承载三界未来的格局,儿女情长不过镜花水月,怎能当做立身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