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已简单收拾过个人物品的姜一凡,在周翔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进行这场最后的、形式大于实质的“告别”。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下的青黑即便在会议室的顶光下也清晰可见。他的出现,让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冻结。
姜一凡没有走向前,只是停留在长桌末端那片象征性的距离之外。他对着在座的众人,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起身时,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谢谢李总,谢谢各位同仁一直以来的信任与支持。是我……辜负了公司,也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我必须为我的错误承担全部责任。离开,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对公司负责的决定。”
话语标准得像一份公关声明,抹去了所有个人情绪,只剩下空洞的悔过与决绝。
李焕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如冰刃般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高管。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带着金石之音:
“今天这个会,不仅是讨论姜一凡的去留,更是给所有人敲响的一记警钟。”他稍作停顿,让每个字都渗入听众的耳膜,“从今往后,个人的行为操守,不再仅仅是私德问题。它直接关联公司声誉、品牌价值、市场信心,乃至背后数百上千个家庭的生计。望各位引以为戒,好自为之。”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几个素来有风流传闻的高管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才继续道,语气更沉:“至少,做事要懂得分寸,更要懂得擦干净痕迹。别让私事,成了对手刺向公司的刀。”
最后这句近乎直白的警告,让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不禁“咯噔”一下。连姜一凡这样他一手提拔、倚为臂膀的嫡系,都能说斩就斩,毫不容情。
倘若他们之中有人触了红线,下场只会更惨。这不是劝诫,这是划下的一道带着血腥味的铁律。
散会后,姜一凡默默跟着人事与法务负责人离去,背影在空旷走廊的冷白灯光下被拉得细长,单薄而凄凉。
李焕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望着那个曾与他通宵攻坚、畅谈未来,如今却走向截然相反方向的背影,一时出神。
“明明你比任何人都不想他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知何时,顾英华已悄然来到他身旁,同样望着姜一凡消失的转角。“以你的手腕和资源,若真想强留,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把他按在公司里,哪怕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杂人员。”
“况且,那份竞业协议……他离开橙子科技,在这个高度依傍平台和圈层的行业里,前路只会越走越窄,未来未必好过。”
李焕收回目光,未发一言,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顾英华自然地跟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李焕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方才会议桌上那股迫人的冷硬气场稍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疲惫。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他权衡利弊——或者说,顺从情感——之后做出的决定。我尊重这个决定。”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天空的墨黑。“至于未来的路……你说得对。竞业协议会锁死他最熟悉的战场,光环迅速褪去,人脉与资源随之冷却,生活质量的落差,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他顿了顿,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我倒是很有兴趣看看,他口中那份‘不能当作错误随手抹掉’的感情,在离开了橙子高管、七位数的年薪、以及无限想象的期权之后,暴露在柴米油盐、经济压力和世态炎凉的真实世界里,到底能坚持多久。又究竟值不值得,他今天为之抛弃的全部。”
顾英华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听明白了,李焕这不仅是在处理一起危机公关、清理门户,更是在启动一场冷酷而现实的人性考验。
“你想看清那个女人的成色?”顾英华直接问道。
“不止。”李焕转过身,眼神深邃如寒潭,“我也想看清,当剥去了‘成功者’、‘大厂高管’这件最华丽耀眼的外衣之后,这段让他不惜众叛亲离也要奔赴的‘爱情’,内核究竟是什么?是冲动,是幻想,是欲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会生长,还是腐烂?”
“那么,”顾英华玩味地追问,带着一丝哲学家般的审慎,“你心底希望看到哪种结果?是一地鸡毛,劳燕分飞,证明他的选择愚蠢至极?还是情比金坚,患难与共,反倒印证了这感情的‘纯粹’,让你我的判断显得庸俗?”
李焕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语气莫测:
“你猜?”
他没有给出答案。或许连他自己,也并未预设期待的结局。
随着姜一凡正式办理离职、交接完毕,并在法务部监督下签署了所有文件,橙子科技这场持续数月的舆论风波与内部地震,在表面上终于告一段落。
然而,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波澜并未平息。
北京,那座隐匿于胡同深处、门楣不起眼却透着厚重历史感的四合院内。那位老人正靠在黄花梨木的躺椅上,闭目听着身旁一位中年人的低声汇报。
“……是的,姜一凡已经确认离开橙子科技,李焕没有强留,处理得很干脆。”中年人语气恭敬。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他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次虽然没能直接打击到李焕,可是能把他的左膀右臂给卸掉一个,那也算是颇有收获。
“行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老人心满意足的挥了挥手后交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