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子看了看度化名录，道：“杨艳花，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吗？”
靠左边站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女恶鬼，听见在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回答道：“我……我……因为卖淫……”
“十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却被抛尸荒野，难道不觉得可惜吗？”灵珠子将她的资料拿在手上，看着罪行一栏赫然写着：从事非法卖淫三年。
“有什么可惜的？活着是受罪，死才是解脱。”杨艳花冷冷开口。
惊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十几岁少女口中说出来的，反问道：“你这般轻视生命，可想过你的父母，他们该有多伤心？”
杨艳花回过头看向惊也，“他们才不会伤心，他们心里只有儿子，怎么会在乎我的死活？”
她的眼角掉出两滴泪，泪中有过往的心酸、有后来的醒悟、也有对家的思念，“我十四岁就跟着同村的表姐南下，来到深圳这个陌生的城市。起初在关外的一家制衣厂当学徒，做了一阵实在觉得太累，就想着回家。这时候表姐说带我去市里挣快钱，转头就把我领到了一家发廊。
我原以为只是做洗头按摩的活计，没想到第三天晚上，老板娘就逼我接客。我不肯，表姐就打我骂我，还把我关在地下室里不给饭吃。我饿得实在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了。起初我还天天哭，后来日子久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再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说不嫌弃我，要带我回他老家过日子。我信了，把这几年攒下的钱都给了他，结果他拿着钱跑了。后来表姐骂我蠢，说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她说到这里，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嗓子沙哑：“所以你们说可惜，我一点不觉得可惜。死了才干净。”
灵珠子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才道：“你是被糟践怕了，才把死当成解脱。可你死后到了这里，泡在粪尿池里，不也还是没解脱？”
杨艳花一愣，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惊也合上旧录，缓声道：“你生前被引入贱业，并不是没有回头的机会。可你自己终究也选了自轻自贱，造下了罪业。今日不是要羞辱你，而是要让你明白人生不止一条路可走。”
“制衣厂做学徒虽然辛苦，但是赚的是干净钱，是你自己受不了那份苦，选择了更加轻松来钱快的路。”尽欢从门口走了进来，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被逼无奈，可你当初再苦，也还没到非走这条路不可的地步。制衣厂的活是累，但总能熬出头；发廊的活来钱快，却一步步把你推进火坑。你怨表姐、怨老板娘、怨那个骗你钱的男人，这些怨气确实有来由，可你后来明知是错，还是又回去了。说到底，你是被苦日子磨怕了，才不愿再走回头路。”
杨艳花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她：“我除了那条路，还能有什么回头路？”
尽欢没有急着反驳，只道：“你生前最后那几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离开，可曾给过自己半条干净活路？你只说旁人怎么害你，却不说自己后来也由着惰性往下沉。这狱房里关着的，不都是‘可怜人’？但可怜不是免罪的由头。”
杨艳花嘴唇发抖，眼泪又滚下来，却再没像先前那样冷言冷语。
灵珠子见状，语气也缓了些：“你要是真觉得死了干净，又何必掉眼泪？你心里还是有不甘。既然不甘，就别拿命硬扛着。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自己想想清楚。”
灵珠子说完停下，看向尽欢。
尽欢没有出声，而是示意她继续，自己则站在一旁，观察那些恶鬼的反应。
“李秋兰，你来说说自己为何会被关在这儿？”灵珠子叫出下一个名字。
一位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女恶鬼抬起头，她的目光中没有闪烁，反而带有一股硬气，“我为了吃口饭卖了自己的身子给那些洋人。”
“你最后是死在洋人的乱枪之下，他们对你可有一丝怜悯？”灵珠子追问道。
“怜悯？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贱，一天要死多少老百姓？怜悯得过来吗？”李秋兰说完，干裂的嘴角向下一压，把脸别到一旁。
灵珠子被这一问问得顿住，下意识去看尽欢。度化室里静了下来，尽欢没有立即开口，只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乱世里命如草芥，所以你就干脆把自己也当成了草？”
李秋兰嗤笑一声：“不认命？不认命能怎样，站在街头哭到死吗？我不过是比旁人先明白，这条命在乱世里值不了几个钱。”
“你既把命看得如此轻，为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那几个女学生的命？你的刑期本应是两百年，为何阎王要为你减刑到八十年？”尽欢拿起她的资料看后又问道。
“我……我的命是轻，可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学生，她们是为了救国才被洋人抓住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就这样死了，我本就是一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李秋兰说完这话，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眼中浮起薄薄的泪光，又飞快别开脸，像是怕人看见。
尽欢看着她，语气里少了几分冷意：“你觉得自己命贱，却能舍命救她们的命，这便不是自轻自贱到底。阎王减你刑期，正是看在这一念善心上。”
李秋兰咬住下唇，泪珠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脚前的石砖上。灵珠子见状，合上名录，轻声道：“你能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可见心里还有义气。如今你已在地狱受报，若肯把这股劲头用在悔改上，未必没有出路。”
“恩，”李秋兰哽咽答道。
随后，尽欢走到前方，抬手打出一道光幕，光幕里出现八个字，“自尊、自爱、自强、自立。”
“什么是自尊？你们有谁知道？”
度化室内静了片刻，女恶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
“自尊就是要尊重自己的人格，维护自己的尊严，反对自轻自贱，自己要看得起自己。倘若一个人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谈什么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