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随从立在门外,衣摆上都是尘土。
他年纪已不轻,鬓边灰白,风把眼角吹得发红,背却仍挺得很直。
黄蓉走到门前时,他先怔了一下,像从她眉眼里看见许多年前的影子,随即俯身行礼。
“黄姑娘,许久不见。”
这一声旧称落下,黄蓉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从前郭靖身边的人,多这样叫她。
那时她还能笑着应,能随手捉弄人,也能在桃花树下嫌郭靖笨。
后来岁月一层一层压下来,她成了郭夫人,成了郭芙的娘,成了许多人眼中聪明得不能错的人,反倒很少再听见这一声。
宁远站在她旁边,看见她袖口微微一紧。
这一紧很轻,轻到郭芙未必看得出,赵敏却看见了。
黄蓉今日从东厢出来时,眉眼仍带着那点锋利,仿佛谁也不能叫她乱。
可旧人一句称呼,便把她从如今拉回旧年。
她不是不记得,只是不许自己时时记得。
旧随从身后放着一只沉木长匣。
匣身不华贵,四角磨得发暗,铜扣上有几道旧划痕。
他双手捧起,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郭爷托我送来。说这东西旧,却稳,留在这里,他心里安些。另有家书一封,请黄姑娘亲启,也请宁少侠看一眼。”
黄蓉问:“他可还好?”
旧随从笑了:
“好。一路念着黄姑娘,也念着郭姑娘。还说宁少侠几番照拂,若我见着,必要替他郑重道谢。”
黄蓉脸色未变,呼吸却轻了一拍。
赵敏本在东厢廊下,听见“家书”二字,手中茶盖停住。
郭芙也从后园过来,站在门边,昨夜那点冷意还在眼里,可看见长匣,脚步仍不由自主向前挪了半步。
众人入了前厅。
黄蓉亲手解开铜扣。
匣盖抬起,一股陈旧皮革与铁叶擦洗后的淡味散出来。
里面是一领旧甲,甲叶暗沉,却擦得干净。
肩处有一道斜裂,补得细密;
内衬颜色早旧了,针脚却熟得不能再熟。
黄蓉只看一眼,指尖便停住。
她认得那道针脚。
那时郭靖还年轻,肩背宽厚,笑起来仍带几分笨拙。
她嫌这领甲沉,嫌他穿着不灵便,偏又怕他不知保重,夜里点灯替他补内衬。
郭靖坐在一旁,摸着头说,有蓉儿在,总不会出大错。
她那时哼了一声,针脚却缝得比谁都密。
如今旧物躺在匣中,安安静静,竟像把那段干净日子也一并送了回来。
郭芙也认得这领旧甲。
她小时候曾钻进郭靖怀里,拿小手去抠甲叶上的裂痕,被黄蓉笑着拍开,说那是你爹的旧东西,别乱碰。
那时她只觉得父亲肩膀宽,母亲笑得好看,世上所有事都该如此。
如今她站在厅中,看着那道针脚,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旧了,并不是因为没人爱惜,而是爱惜过太久。
旧随从把信呈上。
黄蓉展开信纸。
郭靖的字不秀,却厚重,一笔一画都像他本人。
开头问她身子可安,问芙儿是否还像从前那样嘴硬;
又说自己不能即刻赶来,心里始终挂念。
后面几行写到宁远,语气更郑重:宁少侠侠义深厚,数次护住蓉儿与芙儿,郭某铭记在心。
若我迟至一步,还望宁少侠多替我照看她们母女。
蓉儿聪慧,却最会把苦处藏起;
芙儿性子急,更需人慢慢引导。
黄蓉读到这里,眼前的字忽然有些散。
最压人的不是责问,而是信任。
郭靖没有疑心,没有试探,没有半句防备。
他坦荡得近乎残忍,把妻女托到宁远手上,还怕宁远为难,在信末写道:你我相识虽浅,我信你是可托之人。
来日相见,必与君痛饮。
这几行字若换了别人写,黄蓉尚能挑出破绽,尚能笑一声太会做人。
偏偏写字的是郭靖。
他从来不懂弯弯绕绕,信谁便是真的信,托付谁便是真的把心放过去。
越是如此,越让黄蓉连躲都无处躲。
黄蓉手指一紧,信纸被压出一道浅痕。
她想读完,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昨夜亭中那一声
“蓉儿”
,郭芙在桃影里的眼神,东厢门前赵敏的挑衅,都一下退远。
眼前只剩这领旧甲,这封家书,还有那个在路上的男人毫无防备的一颗心。
“娘。”郭芙低低唤她。
黄蓉抬眼,想说没事,声音却没有出来。
宁远伸手,从她指间接过信。
他的动作极慢,既不像抢,也不像安慰,只是刚好替她挡住厅中众人的目光。
他把信纸折回原痕,收入封中,又把匣盖合上半边。
旧甲被遮去一半,黄蓉僵住的指尖终于松了一点。
他站得并不近,却正好隔在黄蓉与众人之间。
黄蓉低着眼,只看见他袖口压住信封一角,像把一截锋利旧事先替她收进掌心。
她明知这封信不该怕人看,心里却还是因这细小动作酸了一下。
宁远对旧随从道:
“你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回话我会亲手写。”
旧随从点头,临走前又看向黄蓉:
“郭爷还说,黄姑娘若见了旧甲,不许笑他多想。他想来想去,只觉这东西留在这里最踏实。”
黄蓉闭了闭眼,轻声道:“我不笑他。”
旧随从退下后,前厅里静得只剩窗纸被风拂动。
郭芙望着那只匣子,眼圈也红了。
昨夜她还为那一声称呼疼得睡不着,此刻却像被父亲隔着千里按住肩。
她忽然不知道该怨谁。怨宁远?怨母亲?
还是怨自己偏偏听见?
“信里真那样写?”她问。
宁远把信封递过去,却没有立刻松手:“你可以看。”
郭芙抬眼。
宁远声音很稳:
“但看完之后,不许拿这封信去伤你娘,也不许拿它伤你自己。你爹信我,是他坦荡。你娘难受,是她心里还记得该疼的人。你若只抓住其中一边,就谁都看错了。”
郭芙怔住,咬着唇,终究没有夺信。
黄蓉看向宁远。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替她说这句话。
不是替她遮掩,也不是替她辩白,而是把那封信从刀口上拿开,放回该放的位置。
赵敏一直站在门边。
若换作昨日,她有太多话可以说。
说郭靖坦荡,便更显黄蓉难堪;
说宁远可托,便更显这屋中关系乱得可笑。
可她看见旧甲打开时,黄蓉整个人仿佛被旧日光影照得无处可藏。
赵敏忽然想起东厢里那只小箱子。
失去的东西不一样,空出来的地方却都冷。
她从前最会在人疼处落子,一句话便能叫人进退失据。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想赢。
黄蓉的痛并不比她少,只是藏得更深,也更不肯承认。
赵敏看着那盏没喝的冷茶,第一次觉得把刺收回去,竟也不算低头。
她走进来,替黄蓉倒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黄蓉抬眼。
赵敏淡淡道:“茶凉了就涩。”
没有讥讽,也没有借势逼人。
黄蓉垂眸,片刻后道:“多谢。”
赵敏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住:
“东厢那盆兰,我没碰。软垫也收进柜里了。”
黄蓉轻轻嗯了一声。
厅中沉重像被这句话稍稍挪开。
宁远把信收好,又吩咐人将长匣安置妥当。
可他刚转身,胸口忽然一闷,像有一道暗劲从肋下翻起,直撞喉间。
他扶住桌沿,指节瞬间发白。
方才他替黄蓉接信时,已将胸口那点不适强压下去。
旧甲、家书、郭芙的眼神,哪一样都不许他在此刻倒下。
可越是强压,肋下那股暗劲越像被闷住的火,忽然翻开一道口,直烧到喉间。
王语嫣最先觉出不对:“宁远?”
宁远想说无妨,话未出口,唇色已淡下去。
黄蓉猛地起身,郭芙也顾不得别扭,上前扶住他另一侧。
他低低咳了一声,掌心落下一点血色。
前厅里所有人的脸,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