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门前的箱扣声,来得比晨鸟还早。
昨夜桃花亭里那一声“蓉儿”,像还悬在雨后的枝叶间。
郭芙没有哭闹,只白着脸走了,黄蓉指尖按着酒杯,也没有追。
宁远站在亭中,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出口之后,连桃花香都变得锋利。
天一亮,赵敏便带着一只小箱子进了院。
她今日穿得素,发间只一支银簪,身后跟着阿离和两个侍女。
可她踏上东厢台阶时,那一点从前养出来的傲气仍在,仿佛不是寄居人家,而是来挑一处最顺眼的屋子。
门一推开,早光斜照进来。
窗下兰叶清润,旧书架上压着几卷书,矮榻边的软垫略旧,角落香盒里还有一点淡淡桃花气。
赵敏看了一圈,唇角挑起:“这里好,我住这间。”
黄蓉从廊下过来,脚步停住。
那屋子并非多贵重。
贵重的是她从前坐过的窗、翻过的书、随手留下又不肯认的旧日子。
她看见赵敏的箱子放在门槛边,眼神便静了下来。
“这里有人住。”黄蓉道。
赵敏回头:
“床是冷的,茶盏是空的,屋里也没人。黄姑娘说有人,是说那盆兰,还是说这些旧书?”
黄蓉上了台阶,抬手按住门扇:“说我。”
赵敏笑了笑,把箱子往脚边一放:
“那正好。你如今又不常睡这里,我却无处可去。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我。”
她把“无处可去”
四个字说得轻,像一句玩笑,偏袖口折痕压得很深,箱角新磨出的痕迹也遮不住。
黄蓉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半分不让。
从汝阳旧宅出来以后,赵敏从未在人前说过苦。
她连父王二字都很少再提,偶尔提起,也像提一枚已经下完的棋。
可这世上最会看人心的偏是黄蓉。
赵敏越笑,越把下巴抬得高,越像一盏被风吹到只剩芯子的灯,明明晃得厉害,还要照得旁人睁不开眼。
黄蓉本该退一步。
可昨夜郭芙那一眼还扎在心里,她自己也正疼着。
东厢这几样旧物,像她还能抓住的一点体面。
赵敏偏在这时候伸手来拿,她若退得太快,便像连自己也认输了。
“西边有空屋,南边也能住。”
“西边近灶,油烟重。南边潮。北边风硬。”
赵敏慢条斯理地挑着毛病,
“我都看过了,只有东厢合适。”
“赵姑娘不是挑屋,是挑人。”
“黄姑娘聪明。”赵敏眼波一转,“那你让不让?”
阿离低头看鞋尖,肩头轻轻一抖。
两个侍女抱着箱子,放也不是,提也不是。
宁远进院时,正见两人一个挡在门外,一个站在屋里。
晨光落在她们之间,亮得像剑锋。
他心里立刻知道来得不是时候,可脚已经踏进来,退也退不成。
赵敏先开口:“宁远,我如今无家可归,讨一间屋住。”
黄蓉随即道:“她讨到我旧屋里来了。”
宁远看了看屋内,又看了看两人,声音放缓:
“东厢确是蓉儿旧居。赵敏,你若要清静,我把南边那间收拾出来,窗纱换厚,被褥也换新的。”
赵敏挑眉:“你替她说话?”
黄蓉淡淡看他:“你倒会做人。”
宁远被这两句夹住,一时比昨夜面对郭芙还难接。
他按了按眉心:“一间屋,不必闹到伤人。”
赵敏笑意冷了些:“一间屋而已,她为何舍不得?”
黄蓉回得更快:“一间屋而已,你为何非要抢?”
廊角的王语嫣刚探出半张脸,见势不妙,又退回阴影里。
小龙女抱剑立在石阶旁,安静得像在听两路剑法相争。
赵敏忽然弯腰提起箱子,径直踏入屋中,放在矮榻旁。
箱扣一响,黄蓉眼神也冷了。
“赵敏。”
“我听着。”赵敏回身,仍笑,
“黄姑娘心疼旧物,尽可收走。我不嫌你慢。”
黄蓉进屋,拿起窗边香盒。
盒盖被她指腹压住,发出极轻一声。
她没有立刻收,只看着赵敏:
“你若真要落脚,我可以让。你若只是逼我生气,未免把自己放得太低。”
赵敏唇边的笑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像被人碰到伤口。
眼底那点疲惫浮上来,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她侧过脸望向窗外,声音轻了些:
“我若不抢,难道等你们安排?等谁怜我一眼,赏我一处最不碍眼的角落?”
屋里静下来。
赵敏推开窗。晨风卷进来,吹乱她鬓边碎发。
她背对众人道:
“从前我换一处住处,总有人先问我喜不喜欢。如今我自己挑一间最好的,倒成了胡搅蛮缠。黄蓉,我知道你心里笑我。”
黄蓉看着她的背影,终于不再说重话。
她把香盒放回窗下:
“兰花不许动。书架第三层的书不许翻。榻边那只软垫,若你嫌旧,收进柜里,不许丢。”
赵敏侧过脸:“你让了?”
“我没让。”黄蓉道,
“我只是懒得同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争。”
赵敏笑出声来,笑里却没了先前刺人的亮:
“黄姑娘这张嘴,真够狠。”
“彼此。”
两人说到这里,谁都没有再往前逼。
黄蓉没有去拿那只箱子,赵敏也没有坐上矮榻。
只是一人站在窗边,一人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缕兰香。
宁远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间屋子比昨夜的桃花亭还难收场。
亭中只有一杯酒、一句称呼;
这里却有两个女人各自碎掉又不肯给人看的东西。
宁远见风头稍缓,刚要开口,两人同时转头。
“你别说话。”
几乎一模一样的四个字砸过来。宁远只得闭嘴。
阿离在廊下没忍住,扑哧一声,又连忙用袖子掩住嘴。
午后,东厢添了新灯,换了新被褥。
黄蓉收走几样旧物,偏又留下香盒、旧书和兰。
赵敏也不拆穿,只让侍女把箱子安在榻旁,自己坐在窗下,一下一下扣着箱上的铜环。
郭芙从廊外经过时,看见黄蓉从屋里出来,又看见赵敏倚窗而坐。
她脚步停了停,目光掠过母亲脸上,又落到宁远身上。
昨夜那点受伤还在,她像有话要问,最后只是把剑抱紧,转身去了后园。
宁远望着她背影,眉头微蹙。
他想追上去,又知道此刻追上去只会更乱。
郭芙性子直,昨夜撞见的却不是一剑一招能说清的事。
她若问,宁远未必答得出;
她若不问,那口气便只能在少女心里闷着,闷得越久,越像一根倒刺。
黄蓉也看见了。
她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终究没有喊住女儿。
她一向最懂怎样哄郭芙,偏这一回,所有哄人的话都像带着私心。
母亲的身份把她往前推,昨夜那杯桃花酒又把她往后拽,她站在廊下,竟少有地迟疑了。
黄蓉低声道:“给她一点时候。”
“我知道。”
窗内的赵敏听见这两句,指尖停在铜环上。
片刻后,她轻轻合上半扇窗,没有再出声。
傍晚,别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来报的人压低声音,说外头有个风尘仆仆的旧随从,自称是郭靖身边送信旧人,带着一只沉木长匣和一封家书,指名要见黄蓉与宁远。
黄蓉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
那一声“郭靖身边”
,比任何争执都更快地压住了院中余温。
郭芙从后园方向停步,剑穗轻轻晃着;
宁远抬眼看向黄蓉,见她脸上那点强撑的从容忽然薄了下去。
东厢那半扇窗,也在同一刻重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