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塔姐姐,贝齐那家伙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嘛?”
小女孩细细的手指揪住身旁少女的衣角,仰起那张没洗干净的小脸,眼巴巴地往上瞧。
“昨天晚上我们明明在篝火旁说好了的,今早要比比谁的陀螺转得更久。”
阿菲丽娜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皮鞭和粗糙木轴,瘪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委屈。
“我天刚亮就在这里等他了,等了好久,他连帐篷门都没有出来过。”
“我还听见里面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本来想进去看看,可是被莫门特哥哥拦住了。”
“他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然后没过多久,就把洛缇亚奶奶请过去了。”
听着小女孩的嘟囔,少女缓缓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六月的瓦纳瓦拉,正值西伯利亚一年中难得的短暂夏日。
泰加森林的晨雾虽然有些刺骨,但等太阳升起后,炽热的阳光便会驱散那层薄霜,让空气重新变得闷热起来。
眼前的阿菲丽娜只穿着一身粗粝的白麻短裙便足以在宿营地里撒欢,布料质朴,却掩不住独属于孩童的朝气。
温塔的视线在她手里的玩具上停留片刻,随即顺着那只瘦弱的小手,望向不远处那顶死寂的兽骨帐篷。
阿菲丽娜会被吓成这样,倒也不难理解。
洛缇亚奶奶尽管已经风烛残年,却仍旧是整个部族里最为德高望重的萨满。
在规矩森严的族群里,能让向来沉稳的莫门特惊慌失措到去掀老萨满的门帘,那顶帐篷里发生的事情,恐怕远比小孩子能想象的还要糟糕。
余光扫过阿菲丽娜裙角那一道泛黄的白,温塔脑子里蓦地飘过一片羽毛。
她想起来,最近这半个月里,贝齐那小子的脖颈上总系着一串兽皮绳,绳端缀着一片白羽。
只有在前一晚梦见了白羽的人,才会被萨满赠予这样的凭证。
在外人眼里,那不过是一根从最寻常的禽鸟身上拔下来的羽毛,毫无价值。
可外人不知晓,那片鸟羽曾经老萨满的巫术处理,到了第二天便会悄然消散。
而对体内流淌着神血的他们来说,那一抹洁白更是隐隐散发出一种充满吸引力的波动,想视而不见都难。
身挂白羽的天数越多,便意味着那个人进入神国梦境的频率越高。
在那些固执的长老看来,这不仅证明了族群追寻神国的路线无误,更昭示着族中又出了一个神血浓度极高的后裔。
萨满说这是喜事,长老们便也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喜事来看。
在这个部族里,血脉越纯粹的新生代,自然越会被整个群落奉若珍宝。
可温塔心里再清楚不过——福祸相依。
去梦土的次数多了,哪怕意志最坚定的猎人,也会在不觉间放下对神的戒备。
——更遑论那些天生好奇心旺盛、不知敬畏为何物的孩童?
在那片空茫茫的白色梦土中里,他们会像追逐彩蝶一样追着飘落的白羽,一步步走向那无法回头的最深处。
这么多年以来,温塔不是没有见过老萨满口中的那些“失路者”。
无一例外,他们最后都是在某个平静如常的清晨,疯癫着,消失了。
至于温塔自己,她体内的神血纯度低得令萨满都忍不住摇头。
只有在灵性最强的孩童时期,她才稀稀拉拉梦见过几次零星的落羽。
到了如今,她大多时候都是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稀薄的血脉,让她在族群里既无地位,也无多少存在感。
大多数时候,族人想起她,不过是为了给她派一摊杂活。
她是平凡的。
但在某种残酷的逻辑下,平凡,也意味着相对安全。
她没有机会循着白羽迷失于梦境,也能在墨兽袭来之时,成为最边缘的目标。
如果不是因为哪怕半滴神血,也足够引来墨兽不死不休的追杀,温塔早就想逃了。
想彻底离开这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族群,随便混进途经的哪座城,做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不用逃亡,每天只需要为面包和炉火发愁。
“唉……”
也不知到底是想到了谁的宿命,温塔在心底默默地轻叹了一声。
随即,少女敛去眼底的愁绪,缓缓蹲下身去,将视线与小女孩拉平。
“好了,小阿菲丽娜乖。”温塔柔声哄劝道,“贝齐那个不守信用的坏小子,咱们不理他了。”
“姐姐带你去瓦纳瓦拉的集市上转转,买点黑面包当早餐吃,好不好?”
“我昨晚听特洛斯哥哥说,那些俄国行商的摊位上有卖细棉线,各种颜色的都有。”
“你要是听话,姐姐就去换一些回来,在你的白麻裙上缝一只漂亮的蝴蝶。”
阿菲丽娜抱着木陀螺,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神情有些松动。
见状,温塔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小女孩那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滑嫩脸蛋,趁热打铁道:
“那集市上还有凡人小孩玩的布偶——小熊、小狐狸、还有长耳朵的小兔子……保证你看一眼就会喜欢上。”
“可、可是……”
阿菲丽娜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嘴唇,视线悄然往那兽骨帐篷飘,声音怯生生的。
“大人们立过规矩的……不让买没用处的杂物……”
“诶呀,没事的。”
温塔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牵起小女孩那只已磨出薄茧的小手。
“大人们整天只知道追着那座虚无缥缈的神国跑,别理他们。”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非买不可,去饱饱眼福也是好的。”
“平常捕猎总会剩下不少废皮,搁在那也不过是给狗磨牙,转头就丢掉了。”
“等姐姐在集市上把那些布偶的针脚和样子看仔细了,回来就试着往里面塞些软驼绒,亲手给你做一个,怎么样?”
小女孩的眼睛在一瞬间被彻底点亮了,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
“温塔姐姐你太厉害了!谢谢温塔姐姐!”
“厉害吗……”
温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着小女孩的手,默默站起身。
体内那点被长老们视作“残次品”的稀薄神血,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它赐予了她一双锐利的鹰眼,和两只还算得上灵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