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杠三朵花。
这是交警支队长!
全市交警最大的直接领导。
这么大的领导,居然亲自来处理这么小的交通事故。
这叫什么?
杀鸡用牛刀。
高射炮打蚊子。
黄坤狠狠一个踉跄。
脸色唰的白了。
黄楚然扶住爸爸,眼神却不免带着鄙视。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爸,淡定点。死不了人的,顶多以后少赚点钱。”
黄楚然这般开导父亲。
黄坤看着女儿,满脸苦水:“然然,钱就是你爸的命啊!”
“……”不知道为什么,黄楚然就是不厚道的想笑。
“王伯当,你这效率可以再低一点吗?”季平安没好气地吐槽。
“是是是,季副市长,您批评的是。”王伯当全盘接受。
“看看这起追尾事故如何认定。”季平安冲着现场努努嘴。
王伯当一眼扫过现场,再看周围监控,又看地面刹车痕迹,了解了大概的事情经过,最后目光落在穿着黄马甲的外卖员身上。
“吴臣?”
“是我,王支队您好。”
吴臣自我定位很清楚,他可不能因为自己是季平安的小兄弟,就对人家王伯当颐指气使。
“宝马车主是……”
“是我是我,王支队,我叫黄坤。”黄坤赶忙举手,还想跟王伯当握手,只是人家没那意思。
“我看着就近也没有监控,不如你们双方都说一说当时的情况。”
王伯当先看了眼季平安,发现他不予理会,显然是全权交由他处理的意思,于是,冲着吴臣道,“你先说,宝马车主再说,等一方说完,另一方可以提出质疑或者补充。”
“哎呀,没有什么好说的!吴秘书,吴兄弟,你说是吧。”
黄坤急火火开口,“王支队这么大的领导,日理万机的,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他了好吧。”
黄坤又冲着王伯当道:“王支队,我刚刚已经表态,我愿意承担双方的所有损失。”
“这可是你说的,那敢情好,黄老板大气,我跟我老公给你鞠个躬。”
祁娜眉开眼笑,拉着吴臣,就要给黄坤鞠躬。
吴臣自然是不配合的。
就算他现在落魄了,但他年轻有学历也有能力,当然要有几分傲骨。
这点钱,还不能让他折腰。
祁娜眉头一拧,眼睛一眯,就要开口说教吴臣,黄坤那边却先开口了。
“使不得使不得,我闺女都说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吴秘书是有本事的人,只是暂时落魄,不久的将来,说不定还要仰仗吴秘书呢!”
“哎吆黄老板,您可真会说话,要不说您能发财呢!吴臣,还不谢谢人家黄老板,人家不但不追究你,还想着帮你修车,你不能不懂事。”
“你够了!”吴臣冲着妻子大喝一声,“你懂个屁!”
“我……”祁娜点着自己鼻梁,眼泪开始打转。
“我什么我?你还委屈上了!”吴臣大声说道,“你知道他黄坤为什么前倨后恭?你知不知道他刚开始的样子?那叫一个咄咄逼人。”
“人家都愿意……”
“那是因为平安哥来了,王支队也来了,他不是大气了,他是怕了!”
吴臣再次冷笑着打断妻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硬气了。
而底气的来源,自然是旁边的季平安。
祁娜撇撇嘴,想当然道:“人家黄老板有什么好怕的,这不过是一起普通的追尾,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肇事逃逸,人家能有什么事?”
吴臣摇摇头:“他是一个商人,你说他怕什么?”
不等祁娜回答,他继续说道:“他怕相关部门惦记,他怕以后失去商机。”
祁娜初中没毕业,上了技校就出来打工,但基本的智商还是有的。
听吴臣这么一说,她终于能够理解一二了。
民不与官斗,古已有之。
商人也是民。
季平安这样的官,如果想找黄坤这种人的麻烦,不要太简单。
可以让工商部门去查账,消防部门去查消防资质,环保部门去查环保情况,甚至还有城管去查有没有影响市容……
至于商机也是一样。
现在各行各业都趋于饱和,内卷严重,一个活,多人争,虽说大多数时候走招标流程,可最终话语权还是在少数人手里。
这个时候黄坤的状态,也很能说明问题。
当下季节,大家伙还穿着春秋外套。
可他却在那儿一个劲的擦汗。
显然是被吴臣说中了。
明白归明白,但祁娜不愿意接受吴臣的说法。
这家伙今天强势得过分,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
“所以吴臣,如果我理解的不错,你是要拒绝宝马车主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吗?”
这时候,王伯当开口问吴臣。
“没错。按照平安哥说的,请您公平公正的定责。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逃避。”
吴臣看着王伯当,不卑不亢,“但是我要提出合理的质疑,宝马突然变道然后急刹,存在故意搞我的嫌疑。”
“不不,没有,绝对没有。”黄坤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同时再次确认周围的监控能否拍到。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王伯当冷冷地道,“如果你不是心虚,为什么宁愿自己吃亏,也想早些结案?”
“我……我就是……”黄坤还要找借口,总不能直白地说自己见风使舵吧!
“你不用怕季副市长还有我,众目睽睽的,我们还能歪曲事实?”
王伯当说完,蹲下身子,亲自勘查。
又是看角度,又是量距离。
不多时站起身来。
“黄坤是吧,根据刹车痕迹,可以判断出你变道很突然,刹车是仓促,而且你完全占据了非机动车道。”
“对对对,王支队,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
“不不不,”王伯当打断他,“你也不可能全责,吴臣车速过快,行车途中还在打电话,而且是他追尾,他的责任自然要大一些。”
祁娜听得眉头一皱,却忍住没有说话。
责任如此认定,他们家还得赔不少钱呢!
而且还有修电动摩托的钱,以及租借电摩押金也要扣除一部分。
几项加一块,绝对是一个不菲的费用。
心疼归心疼,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今天被吴臣怼的有点厉害。
这时,王伯当拿出一份交通事故调解书。
“我认定在这起电动摩托追尾的交通事故中,吴臣要承担八成的责任,黄坤两成,如果你们没有异议,就来签字。”
吴臣二话不说,挣开祁娜的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黄坤一声叹息,也签上自己的。
王伯当点点头:“至于接下来的费用,会有保险公司定损,你们谁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我打吧!”黄坤走到一旁打电话。
季平安看着吴臣,“这里交给王伯当,你带我回晶耀里面看看。”
“好的平安哥。”吴臣不假思索。
这本来也是提前商量好的事。
“吴臣,”祁娜拉住他的袖子,“这电摩有押金,每天还有租金,你不管了吗?”
没等吴臣开口,季平安眉头一皱。
“晶耀那么大的厂子,那么多的设备,政府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应该会尽快重启,到时候吴臣……”
“去去去,你快陪平安哥去。”祁娜眼睛雪亮。
季平安就差直接说要重用吴臣了。
祁娜再怎么头发长见识短,也不会像那些坐在大石头上的光屁股女人,因小失大。
旁边,打完电话的黄坤一声叹息。
晶耀若重启,吴臣若掌权。
以后晶耀集团的活儿,基本跟自己无缘了。
看到老爸唉声叹气的模样,黄楚然摇摇头,来到季平安跟前。
“季副市长您好。”
“我叫黄楚然。”
“是静静的闺蜜。”
“您可能不认识我。”
“但我见过您,跟静静在一起的时候。”
“我爸一时糊涂。”
“您能不能看在静静的面子上,不跟他一般见识。”
“对对对,季副市长,我家丫头说得对,我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请您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看到女儿站出来帮忙说情,求生欲满满的黄坤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帮腔。
“哪个静静?”季平安皱眉问道。
“谭静,市医院的大夫,谭副书记的宝贝女儿。”
“哦,她呀!”季平安点点头,“今天这事,王支队公正公平,毫无偏颇,我们也没有故意针对或者刁难,你那句‘不跟他一般见识’,不知从何说起?”
“哎呀!”黄楚然跺跺脚,心直口快道,“还不是怕你们这个当官的秋后算……”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她爸死死捂住了直往后拖。
黄坤更是连连赔罪,“季副市长,小丫头口无遮拦,我们先走了,再见。”
黄坤拉开宝马车门,先将女儿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混入车流。
去他妈的保险公司。
保险公司爱咋咋地。
“哎!”祁娜脸上一喜,“姓黄的就这么走了?修理费他不要了?”
季平安淡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祁娜顿时一阵局促。
季平安忍不住腹诽。
这女人,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用得着的时候就是黄老板,可着劲的夸,给对方戴高帽。
用不着的时候,就成了姓黄的。
他斟酌一番,开口:“祁娜,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
“嗯,平安哥您说。”祁娜咬着唇皮,绞着手指,她估计接下来的话好听不了。
季平安点点头。
“常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而我连家庭都还没有组建。”
“没有多少发言权。”
“你们的家事,原本我不适合插手。”
“但吴臣是我的小兄弟,是我准备重用的人。”
“所以忍不住说两句。”
“人生总有高峰低谷。”
“吴臣现在可能陷入低谷,但也反弹在即。”
“作为他的妻子,你的格局要大一点,眼界要长远一点。”
“你弟弟那里的房贷,还要你们两口子负责来还?”
“你常年在家没有收入,吴臣还要养活一家四口。”
“吴臣愿意帮他还,不是责任,不是理所应当,而是情分,不帮他还,也是本分。”
“你们条件好的,不差那一点,条件不好没钱还的时候,你也要理解。”
“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你男人重要?”
“吴臣才是要陪着你过一辈子的那个人。”
“季副市长,我……我以后会注意的。”祁娜听进去了那么一点,弱弱地说道。
“平安哥……”吴臣则是狠狠地抹了一把泪。
“好了祁娜,你先回去。”季平安吩咐。
“好的好的,再见。”祁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道,“季副市长,等你有空了来家里,我炒几个菜,你跟吴臣喝点哈。”
季平安点点头,摆摆手。
祁娜欢天喜地地走了。
“平安哥,谢谢你。”吴臣由衷地说。
是季平安帮他说了他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是季平安帮他维护了他作为丈夫的尊严。
这些话,如果他来说,祁娜会哭会闹。
但换成季平安说,祁娜就得听着,不敢炸刺,多少能听进去那么一点。
“谢什么?”季平安摇摇头,“女人就是这样,跟你共富贵容易,共患难就……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
季平安拍拍吴臣的肩膀,“小吴同志,想要维护你的爱情和家庭,你得好好努力。”
陈怜卿、萨摩耶对视一眼,咦,季平安的话里好像有故事。
“我明白。”吴臣点头。
“明白就走吧。至于这辆电摩,交给王伯当,他找人修好联系你。”
“都听平安哥你的。”
几个人都上了大G。
空间就是大,丝毫不显拥挤。
来到门庭冷落的晶耀集团大门口。
吴臣率先跳下车。
门卫老大爷走了出来。
“刘大爷,季副市长要进厂看看。”
“季秘书?现在是副市长啦!了不起,了不起。”
老门卫还认识季平安。
季平安笑着点头,“刘大爷您客气了。”
“要是靳总在,晶耀绝对不能是这个样子!”
老门卫想起靳道畅,忍不住抹泪。
然后打开了电动伸缩门。
车子停在门口,几个人步行进去。
经过门口的喷泉水池,上面还刻着建厂时间。
足足四十多年的历史。
季平安走在古柏苍松的林荫道上。
午后的春日洒下斑驳的光。
他忍不住感叹:草木依旧,人事全非。
然后问吴臣,“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你想到了什么?”
吴臣几乎不假思索:“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倒是贴切。”季平安轻轻点头。
他眯起眼睛,目光掠过脚下柏油路裂隙里的青绿苔痕,头顶动力管架上的斑斑锈迹。
远处厂房静默,烟囱林立。
慢慢的,他的目光失去焦点。
仿佛回到了刚进厂那会儿。
一根根烟囱终日青烟袅袅。
一座座厂房日夜喧嚣嘈杂。
上下班的时间,这条主马路上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昔日工友的谈笑风生。
突然,有风吹过管架,发出阵阵呜咽。
就像在感慨命运的无常。
他的眼眶微微湿润。
却见马路尽头,几位副总闻讯而来。
……
另一边。
宝马车上,黄坤烦躁不安。
觉得不能就这样不闻不问,还得努力补救。
突然,通过后视镜看了眼自家闺女。
这小模样,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长得那叫一个俊俏。
顿时计上心头。
“然然,爸爸有事拜托你,事成之后,答应你的Z4立马提车。”
“真的?”
黄楚然对宝马Z4一见钟情,眼馋了好久,跟黄坤提了几回,但他一直拖着,没想到今天松口了,只怕事情也没那么简单,“说说吧,啥事?”
“你帮我约一下季副市长,我想请他吃顿饭。”
“你想当王允?”
“王允是谁?”
“不学无术,把女儿貂蝉献出去的那个老登。”
“嘿嘿嘿……”见女儿猜透了自己的心思,黄坤只是挠头憨笑。
“美人计啊!”黄楚然轻轻摩挲优雅光洁的下颌,“要不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