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眼见妖王和大妖重新被困住,短暂错愕后,武家村村民和合欢宗子弟眼中重新燃起求生的烈火。
这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们,面对比自己强大不知多少倍的妖兽,没有跪,没有哭,攥着柴刀、锄头、扁担、甚至石块,向妖兽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誓要为村中孩童打开一条生路。
一个瘸腿老汉被妖狼扑倒,咬穿了喉咙,临死前用一把剪刀捅瞎了妖狼的一只眼睛。
几个妇人围着一头妖蛛,用扁担和石块朝它身上招呼,妖蛛毒刺连扎带咬撂倒了好几个,后面的又补上来,没有一个人转身跑。
这不是战斗,这是用人命往上垫。
但情况并不乐观。
武家村常年支援剑门关,村中强悍修士、气血强壮之辈多数早已战死在城墙上,剩下来保护妇孺老幼的修士本就少得可怜,还都是下三境修为。
他们完全无法对抗嗜血凶残的妖蛮,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断有人倒下。若不是有合欢宗子弟帮衬,带领他们拼杀,他们早就被打垮了。
一个年轻修士握着断了半截的灵剑,斩下一头妖狼头颅之后,尚未来得及喘息,就被两只妖蛛同时扑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他身后的几个老妇吓得瘫坐在地,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危急关头,那些被护在身后的灵童出战了。
人数不多,大概只有二三十个,他们在武一桶的带领下,捡起父辈尸骸上的刀剑,杀向妖兽。
与此同时,一头妖象盯上了武藤兰。
它刚刚虐杀了那位护着孙儿的老妇。
又用象牙将她的两个孙儿穿成了糖葫芦。两个幼小孩童,脸上还洋溢着懵懂无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尽是恐惧,哇哇哭喊着,被它用森白的獠牙挑到半空,像是勋章一般,耀武扬威地展示。
取乐过后,妖象残忍地将他们震成了血雾。
就是这样一头怪物,盯上了武藤兰。
武藤兰十分淡定,护着两个最小的孩子缩到了大树后面,手里攥着一根出发前,从灶台边摸来的烧火棍。这是她的武器,打包行李时,钱财银两她全都没带,却带了武器,最开始,本打算是带菜刀的,掂量两下,不趁手,还是烧火棍趁手。
于是,就把它带上了。
老实讲,她不怕死——从来就没怕过。
她知道武山鹰已经死了,从剑门关城墙倒塌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了解自家男人。
那个家伙,表面温和,内心深处确是个倔驴,长着一根大山都压不倒的脊梁骨。
剑门关破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活着。他最讨厌孬种,即便是死,也要死出爷们儿样。
武藤兰爱死了他这副“爷们儿”样。
所以,她也要死的有点儿样。
否则,去到地下,没脸见自家男人。
她做好了跟妖象干架的准备,唯独放心不下几个孩子。她望向四周。
武一桶正挥着一柄从妖兽尸体上捡来的战斧和一头妖狼死磕。
武大日和武星星背靠背,用两柄锈剑跟一头妖蛛周旋。
武葫芦握着把猎叉冲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武月亮比他更猛,一双杏眼里满是狂怒的火焰,正被一头妖狼咬住了左臂,她不管不顾,反手一刀捅进妖狼喉咙,把狼头整个捅穿。
武家这几个崽子,没有一个孬种。
遗憾的是……
他们天赋平平,不是什么天之骄子,面对远超自己境界的妖兽,光靠不要命是打不赢的。
她亲眼看见武一桶被妖狼一爪子拍飞,战斧脱手飞出去老远,人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武月亮捅死妖狼之后自己也跪倒了,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成了一条线。
在瞧见这些后,武藤兰这个当娘的心脏猛的一抽,差点儿举着烧火棍杀将过去,跟妖兽拼命。
可惜,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妖象已经向她冲了过来。
它庞大的躯壳踏着血泥奔行时,整片大地都在颤抖,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连空气都被那股蛮横到极点的冲击力压出了闷雷般的破风声。
两根象牙如同两柄弯曲的骨矛直直地对着前方,上面还挂着那两个孩子残留的血迹,沿着象牙的弧度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
“六子!小八——跑!”
武藤兰将武无极和武德尔塔猛地往前一推,而她自己,则是深吸一口气,然后高高举起那根黑黢黢的、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熏出包浆的烧火棍,朝着那尊山一样的妖象,发起了逆向冲锋。
没有喊杀,没有怒吼。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单薄的身影在妖象巨大的阴影下渺小得像一根芦苇。烧火棍被她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半分犹豫。
一大一小。
一方残忍凶暴,一方冷厉果决。
一方气势酷烈,一方庄严肃穆。
二者最终交汇到了一起
妖象低头,象牙轰爆了武藤兰的心脏,从胸口刺入,从后背贯穿而出。妖象将她挑到半空。
武藤兰瘦小的身躯挂在象牙上,就像一件被挂在竹竿上的洁白衣衫,一件染了血的洁白衣衫。
这女子十分坚韧——心没了,气不断。
她嘴里大口咳血,血溅在象牙上,溅在妖象那布满褶皱的象鼻上。她的力气在飞速流逝,但她硬撑着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咬着牙,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举起烧火棍敲在了妖象的脑门正中央。
妖象暴怒。
猛地一甩头,将她整个人抛向到半空中,而后,长鼻凌空抽来,将她的身躯抽成一团血雾。
“娘——”
武家几个大一点的崽子同时发出嘶吼。
武月亮从地上爬起来,左臂还在喷血,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攥着刀朝妖象冲过去。眼泪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血痕。
“畜牲,老子要宰了你!”
武一桶双眼血红,小脸因为愤怒扭曲的近乎变形,他捡起地上的战斧,嗷嗷叫着杀向妖象。
武大日、武星星、武葫芦紧跟其后。五个人同时扑向那头巨蟒,恨不能把它一口一口咬碎。
可惜……
人力有时穷!
他们空有一腔愤怒,却连妖象的皮毛都碰不到。中途,不断有妖兽出现扑向他们,阻挡他们的去路,他们连自保都十分困难,更别提报仇了。
与此同时,震杀了武藤兰的妖像又将目光投向了武无极和武德尔塔。两个小家伙怕极了。
强忍悲痛,没命地奔跑。
武无极跑丢了一只鞋,武德尔塔被石头绊倒,爬起来时膝盖上全是血。他们的小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助,嘴唇因为害怕而剧烈发抖,但谁都没有喊娘。因为他们知道……娘已经不在了。
没人能挡在他们身前了。
妖象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那震动顺着泥土传到两个孩子的脚底,再从脚底传到心口。它咧着嘴,露出满口森白獠牙,象鼻慢悠悠地甩来甩去,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仿佛在享受这场追逐本身。
武无极跑丢了一只鞋,光着的脚板踩在满是碎石和血渍的泥地里,疼得他一边跑一边抽气。
武德尔塔被石头绊倒了一次,爬起来时两个膝盖全是血,血混着泥,糊了整整两条小腿。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爬起来继续跑,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武无极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妖象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看见那两根还挂着血丝的獠牙,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像是小兽被踩了尾巴的尖叫:“哥——哥,它要追上来了——”
武德尔塔猛地拽住他的手,把他往前狠狠一拉:“它追它的,咱跑咱的,别回头!”
他的声音也在抖,但拽着弟弟的手攥得死紧。
他看见了前面有一棵枯树,树干上有个被妖兽撞出来的大窟窿,或许能钻进去躲一躲。
他把武无极往枯树的方向推,自己转身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妖象扔过去。
石头砸在象鼻上弹开了,妖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它只是慢慢伸出长鼻,朝武德尔塔抽去。
武德尔塔站在那里,手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东西,他回过头,朝武无极喊了最后一个字:
“跑——”
然后,挥舞拳头,恶狠狠向着妖象冲去,
边跑边骂:“不过是个牛子长在脸上的丑八怪,装什么大尾巴狼,小爷才不怕你,小爷要弄死你!”
妖象长鸣,暴怒,高高举起了象鼻。
它要砸爆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子,然则,就在它的象鼻即将抽爆他幼小身躯的刹那,意外发生了。
一柄漆黑如渊的铁刀凌空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