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官道早已不成样子。
逃难的百姓将路面踩得稀烂,被踩碎的干粮和撕破的衣物混在血泊中,分不清是谁家的。
武家村的迁徙队伍原本有千来口人,出村时还能勉强维持队列,走到半路便被几股从侧面涌来的妖兽冲散了。回头再清点时,只剩下了五百多人。
每个人脸上都充斥着悲愤和绝望。
就在这时,三头嗜血大妖从侧翼的枯树林中扑了出来。它们的体型比寻常妖兽大了整整一圈,猩红的兽瞳在昏暗天暮下,亮得像鬼灯。
一头血牙獠猪。
一头独角赤蟒。
一头四臂妖猿。
血牙獠猪冲在最前面,獠牙上挂着一截不知道是谁的肠子。独角赤蟒和四臂妖猿跟在后面。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近百头低阶妖蛮,每一个都咻咻喘着粗气,嘴角都挂着红润润的血迹。
望向武家村队伍的目光,尽是贪婪和凶残。显然是已经把武家村的队伍当成了今天的晚餐。
见此,武家村守护者武鬼站了出来。
他拼尽全力将三头大妖挡在队伍外沿,每一次出手都在妖猪和妖猿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三头大妖轮番冲击,他辗辗转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有几个武家村的修士想上前帮忙,被四臂妖猿一爪扫飞出去,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武鬼回过头,斗篷下的面孔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已经红了。
他守了武家村一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无能。
不多时,妖兽冲破了他的防线。
四臂妖猿狂笑着跳进人群,四条手臂同时开弓,每次落下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尖叫声、哭嚎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村民们互相推挤着往两边逃,有人跌倒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声清亮而凌厉的呼喝。
“孽畜,安敢在此撒野!”
柳红鸾带着合欢宗弟子从赤霄城方向一路冲来,她那条绯红色的长裙法袍已经被打烂成了破布,她索性扯掉裙摆,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
此刻,那双腿正踏着碎肉和血泥往前冲,没有丝毫扭捏风情。
在她身后,跟着几十号俊男靓女,有的扛着大刀,有的举着灵符,有的甚至赤手空拳,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跟平时不一样。
柳红鸾冲到武鬼身侧,抬手就是一记合欢宗秘传的灵蛇缚,将那头正在人群中肆虐的四臂魔猿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即,提剑杀向独角赤蟒。
合欢宗俊男靓女们紧随其后,硬生生在溃散的队伍边缘撑起了一道临时防线,抵挡妖兽屠杀。
武鬼的压力骤减。
他感激地朝柳红鸾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感谢,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灰雾深处碾了过来。
……
一头猿族妖王踏着旷野上的尸骸缓步走来,它的体型并不算特别巨大,甚至比那三头大妖还要略小一些,但那双幽黑的竖瞳里翻涌着的不是兽性,而是某种近乎人类的、冷酷到极点的审视。
它看向武鬼,眼中闪过一抹嘲弄之光。
幽黑竖瞳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猩红,红点急速旋转、膨胀,仿佛有一颗微缩的太阳正在瞳孔后方被点燃。
下一瞬,两道炽热的暗红色光束从它双瞳中同时射出,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得噼啪炸响,周遭灰雾瞬间被灼出一个滚烫的空洞。
武鬼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那两道激光便从他的胸膛正中央洞穿而过,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光束余势不减,贯入他身后的地面,炸起一道冲天尘柱,泥土和碎石被高温熔成了暗红色的岩浆,沿着焦黑的坑壁缓缓往下淌
妖王的攻击太过凌厉,武鬼避无可避。
他甚至没有看清妖王是如何出手的。
只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胸腔穿透而过,然后……整个人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灵剑掉落在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透明窟窿,斗篷从头上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苍老而悲怆的面孔。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不甘。
不甘心自己守了武家村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没能护住这些孩子。
他的身躯倒在了血肉泥泞之中。
武家村守护者武鬼,亡!
……
妖王的目光又落到了柳红鸾身上。
幽黑瞳孔中,再次浮现出旋转红点。
柳红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到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激发了老爹给她备下的保命秘宝——红鸾帐,一道绯红色的光罩在她身前炸开。
恰在此时,妖王的攻击到了。
暗红光束打在光罩上,光罩剧烈震颤,裂了七八道缝但没有碎,柳红鸾整个人被余劲掀飞出去,砸在一旁的青石上,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一击未能杀掉柳红鸾,猿族妖王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斟酌片刻,它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它转头看向那些被它震慑在原地的妖蛮,言辞冷厉道,“时间紧迫,速速杀掉所有人。”
“王上有令,城墙前集合,今日攻城。”
“彻底覆灭剑阁麾下所有势力。”
猿族妖王那句冷厉的命令落下之后,旷野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三头大妖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回应,独角赤蟒的蛇信在空气中嘶嘶作响,四臂妖猿的四条手臂同时攥紧了拳头,血牙獠猪刨着蹄子,将地面刨出四个深坑。它们跟在妖王身后,朝着难民最密集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压了过来。
武家村的村民和合欢宗的弟子们挤在一起,身后是武家村残存下来的幼小孩童,身前是四道越来越近的妖影。一个合欢宗的年轻女弟子攥着断了半截的灵剑,剑尖在抖,她咬着嘴唇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牙关已经不听使唤了,咯咯地响。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弟子伸手把她往后拽了一把,自己往前站了半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武家村那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搂着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血牙獠猪,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命运压垮了无数次之后剩下的麻木。
她活了七十多年,送走了公婆,送走了儿子儿媳,刚刚又送走了自家的倔老头,现在轮到她了。
她不怕死,她只是为两个孩子感到不值。人间走一遭,还未见到世间的风景,就要夭折于此。
她把两个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不让他们看见那张越来越近的、满是獠牙的嘴。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
柳红鸾翻身爬起来的时候,
呈现在她面前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凶残肆虐的妖蛮,退无可退,却仍旧守着心中那最后一份慈爱,牢牢将孩童护在身后的村民和宗门子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绝望到了极点反而沉默了,沉默得只剩下妖王踏过血泥时那一声声沉闷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每响一下,人群里就有人不由自主地抖一下
柳红鸾擦了擦嘴角血迹。
一妖王,三大妖。
这样的阵容已经超出了她所能应对的极限。
妖王留不住她。她有秘宝护身,从容退走绝非难事。可是……
此情此景,如何能走。
她遥遥望了一眼合欢宗宗门所在的西南方向,眼中闪过一抹苦涩:“老爹,鸾儿不孝。怕是要先走一步了。没能让你抱上孙子,我很抱歉。”
然后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粉红丹丸,仰头吞了下去。丹丸入喉的瞬间,柳红鸾浑身猛地一震。
眼珠表面的血丝在一瞬间尽数炸裂,两道黑色血线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淌下来,将她那张风情万种的面孔染成了一副凄厉鬼面。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哭嚎。
无数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涌出,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每一滴都像是从心脏里榨出来的血。
泪珠没有落地,而是在她周身悬浮、旋转,化作一层又一层猩红的纱幔,纱幔之上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女子面容,每一张都是她。
每一张都在哭泣,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嘶喊。
毕生修为凝于一击。
她要将这一击,化作一座牢笼。
“红鸾帐——起!”
她双手猛然合拢。
那层层叠叠的猩红纱幔如同活物般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纱幔所过之处空气凝滞、灵光寂灭。
猿族妖王察觉到不对,瞳孔中暗红光束再次射出,但光束打在纱幔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三头大妖惊恐地想要后撤,纱幔却比它们更快,贴着地面、掠过半空,从前后左右同时收拢,将一妖王三大妖以及大部分妖兽尽数卷入其中。
纱幔合拢的那一刻,无数张哭泣的女子面容同时从纱面上浮现出来,伸出惨白的手臂,死死缠住了妖王和三头大妖。
红鸾帐内,妖王发出了自从踏入战场以来的第一声怒吼。
柳红鸾站在红鸾帐外,双臂平伸,十指虚张,浑身上下的灵力如决堤般涌向那座猩红牢笼。
她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眼眶里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血,整个人比厉鬼还要恐怖。
但她的嘴角确是弯的,弧度极淡极轻。
她在笑。
“孩子们——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