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关落入妖蛮和邪修阴谋、即将陷落的消息传回剑阁十城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没人敢相信剑门关会陷落。
这座矗立在人族最东方的天下雄关,曾扛住过无数次妖潮。
剑阁十城的修士们早已习惯了把剑门关当作信仰,当作天堑,当作某种永恒。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天塌了。
消息是剑门关的传讯符阵发回的,时间紧急,赤眉剑仙的军令十分简洁,简洁的近乎冷酷:
剑门关危矣!
迁移民众!
依托十城,构筑第二道战争防线。
不曾提及任何驰援之事。
十城城主在各自府城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
立刻点兵,驰援剑门关。
剑门关,无论如何也不能破。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这座雄关。否则,兽潮涌入,等待边关百姓的,将是生灵涂炭。
湛卢城风啸礼第一个披甲。
龙渊城冷锋的剑已经出了鞘,太阿城、纯钧城、巨阙城、莫邪城的城主府……同一时刻运转起来,道道传讯灵光从十座城池中同时升空。
湛卢城的上空率先炸开了一道焰火。
那是一朵赤红色的剑纹,在黎明前最暗的天幕上绽开,光芒刺穿了晨雾,将城中的钟楼、街道、瓦顶映得一片血红。
紧接着,龙渊城上空也炸开了召集令——冷锋的召集焰火是一柄直插云霄的青色剑影,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然后是太阿城的金色剑令,纯钧城的白虹剑气,巨阙城的玄黄重光,莫邪城的紫电惊雷……
一道道焰火在十城上空此起彼伏地炸开,把半边天幕染成了各色交织的光海。
这是最高等级的征召令。
见此焰火者,不问出身,不问宗门,不问修为高低,凡能握剑者,全数前往城主府集结。
赤霄城上空炸开的是安道天的赤色剑令。
焰火在云雾中绽开的瞬间,在这朦胧破晓之际,赤霄城的大街小巷同时亮起了灯。
无数道人影从各家各户掠出:
有的还在系战甲的系带,有的刚从闭关的静室中冲出,有的嘴里还叼着早餐包子……
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有真人境家族老祖,也有刚踏入修行不久的少年。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城主府前的点兵场——沉默而飞快地汇聚。
似乎,他们早就已经预料了这一刻的到来。
安道天站在点兵台上,赤色剑令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那张一向从容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台下,修士越聚越多。
从几百人到几千人到上万人,还在不断增加。
剑光、遁光、飞行法器的光芒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有人扛着门板一样宽的巨剑;
有人牵着刚驯化的灵兽;
有人抱着还没开封的法器匣子;
甚至,还有人穿着粗布短褐、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剑站在队伍里,
……
安道天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或苍老或稚嫩,或兴奋或惊惧的面孔,他知道,就在此刻,同样的场景正在九座城池同步上演。
国难当头,众志成城。
他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入咽喉,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广场:
“剑门关有难——掉进了妖蛮和邪修的圈套,正在遭受兽潮猛烈冲击。赤眉剑仙带着百万人族儿郎还在城墙上死扛,扛到现在,没退一步。”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笑呵呵模样,而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鬃毛倒竖的雄狮。
台下有人攥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剑门关不能倒!”
“剑门关倒了,兽潮淹进来,我们的爹娘、婆娘、娃儿……所有人全得死在妖蛮的嘴里!”
安道天一把扯下肩上的披风,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被他随手甩在地上。他从点兵台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所以我决定,全城出动,驰援剑门关。”
“不怕死的,跟我来!”
安道天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没有人呐喊,没有战鼓。沉默只持续了一息——然后人群动了。
不是走,是涌。
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漫过点兵台前的青石广场,火把的光在涌动中拉成一道道流动的焰尾。
剑鞘与甲胄碰撞的轻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脚步声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城门,旷野,剑门关。
安道天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身后,整座城池都在跟着他。
就在这时,十数道流光划破天际。从剑门关的方向破空而来。流光飞得极低极急,拖曳的尾焰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最前面那道剑光在赤霄城上空猛地一折,直直坠向人流最前方,落地时砸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青石板以落点为中心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叶轻眉从剑光中走出来。
她的战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肩甲碎了半块,露出里面被利爪撕开的底衣和一道从锁骨斜贯到上臂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但每走一步,痂缝里又渗出新的殷红。本命灵剑上布满妖蛮爪痕,深一道浅一道,最深处几乎将剑贯穿。
她身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剑光中落下来。有的拄着断剑当拐杖,有的扛着昏迷不醒的战友,有的半边脸被血糊住了……
出发时,她和宋剑星各带了三百剑阁子弟,从迷雾中一路杀出来,杀透了整整三层包围圈。如今还能站在她身后的,只剩下寥寥一百二十余人。
宋剑星不在其中。
他去了龙渊城。
叶轻眉站定,目光扫过广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扫过那些握剑的手和燃烧的眼睛,最后落在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安道天身上。
她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开口的声音沙哑而锋利,像是从刀尖上刮下来的。
“安城主,请止步。”
安道天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叶轻眉,知晓她乃是赤眉剑仙的亲卫。
“剑门关的天地灵力,已经被妖蛮截断。”叶轻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修为越高,在剑门关死得越快。你们现在冲过去,不是驰援,是送死。”
人群中炸开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出来:“我们不怕死!”
紧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
“对,不怕死!”
“跟妖蛮干,死也要死在剑门关!”
“老子这条命就想押在城墙上!”
……
叶轻眉猛地转头,盯着那个喊得最响的年轻修士。她那只眼睛里的光冰冷如霜,那年轻人被她盯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怕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资格发出的愤怒,“你可以不怕死,但要死得有价值!剑门关上百万将士还在死扛,他们为什么?是为了让你们冲进同一片绝地白白送命?”
“不!”
“他们选择死战,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是为了让身后的百姓有时间撤离,是为了让人族还有明天!迷雾之中,灵力皆无,十分的神通术法,威力最多只能发挥出三成。守关将士完全是靠着灵石丹药硬抗,你们进去能做什么?”
“给妖蛮送菜吗?”
“你们死了不要紧,百姓还在半路上,谁去护着他们撤退?谁去守皇朝边关第二道防线?”
“最关键的是,谁去铭记那些死去将士的英勇,为他们立碑祭祀,接过重任,讨债复仇!”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年轻修士攥着剑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风从广场刮过,吹起叶轻眉额前被血凝成一绺的碎发。她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声音里的火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阴谋背后是更大的阴谋。”
“我可以明白无误的告诉你们,迷雾之中,有妖蛮顶尖高手坐镇。如果他们愿意,随时可以亲自出手,摧毁城墙,带领兽潮席卷人族大地。”
叶轻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可他们没有。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因为城墙上的守军,是诱饵。”叶轻眉一字一顿,“他们在等。等着你们冲进去。等着更多的人族敢战之士涌进那片绝地。他们要把剑门关变成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把所有人族能握剑的人,全都磨碎在那里。这不是夺关之战——是灭族之战。”
“妖蛮要的从来都不是胜负。”
“他们要的是亡族灭种。”
“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半晌,有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发颤:“那……剑仙大人呢?守军将士呢?他们怎么办?”
叶轻眉身体一颤,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但攥紧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几缕暗红的血丝。
她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读懂了她的沉默。
“执行军令吧!”她沉声道。
人群骤然死寂。
安道天双眼通红,缓缓低下了头。
人群中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又很快被咽了回去。
无数人攥紧了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但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迈出一步。
他们的愤怒还在,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但那火不再是没有方向的野火,而是被死死压在了心头,变成了沉默的、冰冷的、刻骨的恨。
“安道天率赤霄城全体百姓,接剑仙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