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所着的那本风流话本,不到一月就已在汴京城里泛滥成灾。
起初还只是勾栏瓦舍、茶肆酒楼间的谈资,书生们借着狐妖与探花郎的艳情下酒故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市井间的喧嚣如潮水般漫过城墙,竟一路飘进了巍峨肃穆的朝堂与皇宫大内···
以这些人的能量,立马就得知了故事中的隐喻与讽刺。
话本里那薄情寡义、攀附权贵的探花郎,影射的正是当朝新贵欧阳旭。
更妙的是,话本里还明里暗里讥讽了仗势欺人、棒打鸳鸯的高家和欧阳旭的老丈人 —— 高观察。
往日里在朝堂上还能端着架子、人模人样的欧阳旭,自那话本传遍京城后,每一次上朝都成了百官眼中的笑柄。
他一踏入垂拱殿,周遭便投来一道道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目光。
有老成持重的大臣低头掩袖,强忍着笑意。
有年轻气盛的官员眼神戏谑,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话本里走出来的负心探花。
就连平日里与高家交好的同僚,也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生怕沾染上这满城皆知的风流丑闻。
欧阳旭站在朝班之中,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市井间传唱的俚曲小调,字字句句都在讥讽他忘恩负义、攀龙附凤。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可脸颊却控制不住地发烫,连脊背都微微佝偻起来,往日里故作清高的文人风骨,此刻荡然无存。
而他前面的老丈人高大人,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往日里在朝堂上还能挺直腰杆说话,如今一露面,便被人暗中指指点点,议论他教女无方、纵容女婿薄情寡义,连带着高家的脸面都被踩在了脚下。
高大人铁青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向欧阳旭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满意,只剩下满满的怨怼与恼怒。
昔日高高在上的新贵翁婿,如今在满朝文武眼中,不过是两只供人取笑的猴子。
往日里肃穆森严、落针可闻的金銮大殿,今日却透着几分诡异的压抑。
欧阳旭与高大人翁婿二人,站在朝臣之列,只觉得浑身如芒在背。
方才百官奏事间隙,官家忽然放下手中奏折,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似笑非笑地开口:
“朕近日在宫中,倒也听闻了些汴京城里的新鲜话本。说是有位新科探花,与狐妖纠葛,还连累得高门颜面扫地……”
话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一个个垂首屏息,不敢接话,可眼角眉梢,都藏着按捺不住的笑意。
欧阳旭身子猛地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最后青一阵紫一阵,恨不得当场遁地而去。他躬身低头,双手死死攥住朝笏,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旁的高大人更是老脸铁青,胡须都微微颤抖。
他想上前辩解,可此事本就满城风雨,话本里字字句句都对着他们翁婿而来,若是此刻辩驳,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更成了朝堂笑柄。
官家看着二人窘迫不堪、手足无措的模样,也不追问,只是淡淡一笑,便转回了正题:
“罢了,市井流言,不必当真。尔等身为朝臣,还是多将心思放在国事之上,莫要再叫人编出些荒唐故事来。”
一句轻描淡写的打趣,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人难堪。
欧阳旭与高大人连忙躬身领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待到散朝,二人灰头土脸地退出大殿,身后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与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昔日风光无限的探花郎与高家权贵,如今在金銮殿上被天子随口打趣,在百官眼中形同耍猴,颜面尽失,再无半分体面可言。
一个时辰后高大人和欧阳旭出了宣德门,上了黑漆马车,车厢的木门一关,方才在朝堂上憋了一整天的火气,高观察终于彻底爆发。
他一把掀掉头上的官帽,狠狠砸在车厢软垫上,指着欧阳旭的鼻子,气得花白胡须都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孽障!你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
欧阳旭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只敢低头听训。
“今日在金銮殿上,官家都亲自开口打趣!满朝文武哪个不在看我高家的笑话?我高某一辈子的清誉、官场颜面,今日全被你这混账丢得一干二净!”
高观察一掌拍在车壁上,震得车厢都轻颤。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说那官姬的事已经了断,说绝不会留下半分祸端!结果呢?结果被人写成话本,传遍汴京,连狐妖的名头都扣上来了!”
他往前一探身,眼神阴鸷如毒:
“现在连朝堂都知道了,官家都拿来当笑谈!你知道多少人等着抓我高家的把柄,等着把我拉下来?”
欧阳旭颤声:“岳父息怒,小婿…… 小婿也没想到那吴越如此歹毒,竟敢……”
“闭嘴!还敢狡辩!” 高观察厉声打断,眼中满是杀意,“我告诉你,欧阳旭,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必须给我擦干净!”
“那个官姬,不管是赵盼儿还是什么人,必须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是死是走,是关是卖,我不管,我只要她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出现在汴京,再也不能被人提起半个字!”
说到最后,他声音压得更低,只剩阴冷刺骨的恐吓:
“还有那个写东西的吴越 —— 你给我盯紧了。要么,让他闭嘴,让他再也写不出一个字;要么,就让他从汴京城里彻底消失。”
“这事办不好,不光你前途尽毁,我高家也容不下你。到时候,我亲手把你推出去顶罪,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高观察喘着粗气,眼神狠戾如狼:
“三日。我只给你三日。 若是再传出半句闲话,你我翁婿,就一起等着被人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沉闷的车轮声,衬得车厢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