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小组第三站去了赵家镇。
这里所谓的高标准农田十分粗糙，田块高低不平，根本不适合机械化耕作；灌溉设施很多都是样子货，水根本流不到田里。
“你看看这个东西，管子是埋了，但底下是堵死的，水从哪里来？这就是糊弄人的。”
一个村民指着地头的灌溉出水口气愤地道。
接下来，暗访小组又根据举报材料走访了几个重点乡镇。
看到的情况，令人触目惊心。
周五。
谷志坚向叶明昊汇报暗访结果。
“书记，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得多。”谷志坚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暗访小组拍摄的照片和视频，一页一页地讲解。
“双河口镇，项目质量严重不合格。田间道路损坏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灌溉设施完好率不到百分之六十，实际灌溉保证率不足百分之五十。”
“白岩镇，存在严重的虚报面积问题。上报面积两万三千亩，实际建设面积不足八千亩，虚报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赵家镇，上报面积二万八千亩，实际有效面积不足一万亩，工程质量普遍较差，很多设施已经损坏，无法使用。”
“同时暗访组也抽查了其他乡镇，情况差不多。按照这个比例推算，万川区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存在大面积的虚报和工程质量问题，涉及资金数亿。”
叶明昊沉声道：“虚报面积、套取资金、工程质量造假，这是典型的骗取国家资金、坑害群众利益的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继续扩大暗访范围，把万川区所有涉及高标准农田项目的乡镇都走一遍，掌握全面情况。要往深里挖，项目是谁批准的？谁验收的？资金怎么拨付的？”
万川区暴露出来的问题，恐怕在全市其他区县也一样存在。
之前只是没有人去查而已。
周六。
叶明昊带着两个小孩子玩，这时陈留东的电话打来了。
“书记，谭定邦醒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醒来的。医院早上给我打的电话，医生说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期，生命体征平稳，可以接受询问了。”
叶明昊问道：“他的状态怎么样？”
陈留东说：“医生说可能存在一定的记忆障碍，具体还要进一步观察。不过据护士说，他醒来以后问了几次‘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看起来有些恍惚。”
“先不要急着询问。”叶明昊说，“让他好好养着，把身体恢复好。案件相关的问题，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不差他这一份口供。至于他可能交代的其他问题，等他清醒了再说。”
“明白。”
叶明昊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拿起来拨通了宁欢的号码。
“宁局长，谭定邦醒了，你知道了吧？”
宁欢说：“刚听说。我已经安排人去医院了，加强安保，防止再出意外。”
“好，一定要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医院那边，要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不能让任何人单独接触他。”
“明白。”
挂了电话，叶明昊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谭定邦醒了，这是个好消息。
但他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假装的？
叶明昊心里有一个判断，但没有说出来。
一切，等谭定邦的身体恢复了再说。
此刻，渝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需病房里，谭定邦躺在病床上，双眼微闭。
他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扎着输液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一个护士进来检查了各项指标，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谭定邦一个人。
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那只眼睛虽然浑浊，但目光却异常清明。
他没有失忆。
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他也知道，有人想让他死。
那个给他下毒的人，不管是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永远闭嘴。
谭定邦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被双规以后，交代了不少问题，但还有一些问题，他一直藏着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那些问题牵扯的人太多、太深，一旦说出来，就是天翻地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要杀他。
既然对方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谭定邦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事的细节，一件一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他要活着，活着把这些人和事都说出来。
但他不能急。
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身边也没有信得过的人。
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随着市纪委工作的深入，万川区的广大干部开始心思浮动。
一些心里有鬼的干部开始惶恐不安，四处打听消息，有的甚至开始销毁证据、串供。
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看纪委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
而老百姓的反应，则是一片叫好。
“这些蛀虫，早该查了！”
“听说纪委还在继续查，不知道还能揪出多少人来。”
“管他揪出多少，只要把我们的钱追回来就行。”
“哼，把那些家伙抓起来，端着冲锋枪，排着队突突突，绝对冤枉不了几个人！”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不是不知道，是没人想去查吧？”
“要不是叶明昊来担任纪委书记，谁会查？谁敢查？”
万川区委办公楼。
姜闻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平时很少抽烟，但这几天烟抽得特别凶。
试点工作启动才十几天，纪委的督察组就在万川区发现了大量问题，双规了一大批干部，最终会牵扯到哪些人还不清楚。
更让他不安的是，有人在对高标准农田项目进行暗访。
虽然市纪委没有正式通报这件事，但已经有人察觉到市纪委的动静了。
高标准农田项目，是万川区的亮点工程，也是他姜闻序的政绩工程。
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不仅会影响万川区的形象，更会影响他的政治前途。
他原本希望通过试点工作，在上面大领导心中挂上号。
现在看来，还是答应得太草率了。
谁知道纪委的力度这么大，根本就不像是搞试点。
“叶明昊这家伙太阴险了，早知道不同意在万川搞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