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谷志坚向叶明昊汇报试点工作进展情况。
“截至昨天下午，二十个督察组已经走访了万川区一百二十七个村社区，发放调查问卷三千多份，发现问题线索二百多条。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惠民资金发放不规范、基层干部优亲厚友、执法执纪不公。”
他翻开笔记本，继续说：“问题最集中的是赵家镇、双河口镇、白岩镇三个乡镇，这三个镇的危房改造补贴、农业补贴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截留、克扣、虚报冒领问题。”
叶明昊问：“有没有涉及金额较大的？”
谷志坚说：“双河口镇的问题比较突出，该镇民政办主任王国强涉嫌利用职务便利，虚报冒领惠农补贴，作案多年，初步核查涉案金额可能超过四百万元。另外，白岩镇镇长刘志远涉嫌在危房改造补贴发放中收受好处，为不符合条件的农户办理补贴，造成国家损失三百八十多万元。”
叶明昊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还只是查出来了的，没有查出来的只怕更多。
看来基层的问题果然很多，经不住查啊。
谷志坚继续道：“镇村一线的问题，也反映出相关区直单位工作不力、不作为的问题。有些问题表现在基层，根子在镇里、在区里，盲目追求数据、任务，对相关工作的真实性、合理性把关不严。”
叶明昊沉默了片刻。
万川区的问题如此，其他区县呢？
基层治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继续查，一查到底。”叶明昊的语气很平静，“基层微腐败整治，不是走过场，不是做样子。群众在看，组织在看，历史也在看。”
“相关问题在全市进行通报，并公布举报邮箱，征集各类问题线索！”
谷志坚点了点头：“我明白。”
周一下午，谷志坚脸色凝重地来到叶明昊办公室。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书记，这是万川区一个自称是农业局退休干部的人交给督察组的，说万川区的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存在严重造假。”
反映材料很厚，有文字、有照片、有数据。
叶明昊看完材料，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材料显示，万川区自二o年开始实施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累计投入资金超过九点三亿元，建设面积达到二十五万亩。
项目覆盖全区二十多个乡镇，是万川区近年来最大的农业基础设施项目。
根据万川区上报的数据，项目建设成效显着：亩均粮食产能提升百分之十五，耕地质量等级提升零点五个等级，灌溉保证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田间道路通达率达到百分之九十。
这些数据，被作为典型经验在全市推广，甚至还上了农业部的简报。
但这名退休干部的反映材料，却描绘了另一番景象。
材料称，高标准农田项目存在严重的“重建轻管”问题，很多项目在验收通过、补助资金拨付后，就没人管了。
灌溉设施损坏无人维修，田间道路被毁无人问津，部分地块甚至因为配套设施跟不上而撂荒。
材料附的照片上，新建的灌溉渠里堆满了垃圾和淤泥，水泥路面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缝和塌陷，一些地块杂草丛生，看不出“高标准”的样子。
更严重的是，材料反映项目可能存在“虚报面积、套取资金”的问题。
有些地块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改造，只是随便扒拉了几下，树了一块牌子，就被算进了项目面积。
“书记，这个材料如果属实，那就是塌方式的问题。”谷志坚抬起头，“高标准农田项目是万川区这几年的亮点工程，市里、部里都很关注。如果存在造假，牵涉的人不会少。”
叶明昊点了点头：“所以要先核实。不能只凭一份材料就下结论。万川区的高标准农田项目，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有多大，要查清楚。”
“我立即安排人暗访。”谷志坚说。
叶明昊道：“高标准农田项目跟补贴发放是关联的，如果项目造假，补贴发放肯定也有问题。两条线一起查，互相印证。”
“明白。”
谷志坚离开后，叶明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万川区的问题，正在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高标准农田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量大、层级多、链条长，如果确实存在造假，那就不只是个别干部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姜闻序作为万川区委书记，对这些情况知道多少？
他是被蒙蔽了，还是默许，甚至是纵容？
或者说，他把这个高标准农田当成了政绩工程？
谷志坚挑选了几人组成暗访小组，开始对万川区高标准农田项目进行暗访。
暗访小组第一站就去了双河口镇。
双河口镇是万川区高标准农田项目的核心区之一，项目面积最大、投入资金最多。
暗访小组沿着田间道路走了一圈，眼前的景象跟项目报告上的描述大相径庭。
报告上说“田间道路通达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但暗访小组看到的是：水泥路面大面积开裂，有些路段甚至完全塌陷，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路边的排水沟被泥沙淤积，失去了排水功能；一些桥梁的护栏已经损坏，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报告上说“灌溉保证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但暗访小组看到的是：新建的灌溉泵站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灌溉渠里堆满了垃圾和淤泥，水流根本不通；一些地块因为没有灌溉用水，已经撂荒，长满了杂草。
随后暗访小组来到白岩镇。
白岩镇的情况更糟糕。
白岩镇上报的高标准农田建设面积是两万三千亩，但实际查看下来，真正实施了土地平整、灌溉设施配套的地块，连八千亩都不到。
剩下的一万五千亩，只是在田边立了一块“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的牌子，地里什么都没有动。
这就是典型的“牌子工程”。
在与农户交流中得知，那些牌子立了两年，地还是原来的地，什么都没有变。听说上面拨了不少钱，也不知道钱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