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凉风不断灌入林晴和孩子们的黑袍之中,衣摆在高空中猎猎翻飞,像一群伏在巨兽背上的黑色羽翼。
此刻,他们根本不敢往下看。
脚下五百米的高空中,一头扁平单眼的大鳐鱼正驮着他们平稳滑行。
鳐鱼的背部宽大而柔软,边缘的鳍翼在气流中微微波动,每一次摆幅都恰到好处地托住了所有人的重量,像是天生就为了驮人飞行而存在的活体载具。
林晴跪坐在鳐鱼背上,双手死死扣着身下的皮肉,指节泛白。
孩子们更是蜷成一团,缩在她的身侧,连呼吸都压在最低的幅度里。
唯有左清泽稍微好一些,少年趴在鳐鱼背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朝下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来,脸上虽然强装镇定,但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波澜。
邓繁又一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完全没想到,那把朴素得不像话的直刀,竟然可以变成一只这样的活物——而且还能飞。
更关键的是,邓繁还给他们每人披上了一件黑袍,说可以遮蔽丧尸的感知,让他们在尸群头顶上飞过时如同隐形。
一件件超出常理的事情接二连三地砸过来,林晴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邓繁这个人,远比她最初猜测的还要深不可测。
而这自然来自于邓繁的最新兑换。
来自死神四番队队长卯之花烈的斩魄刀——始解状态下的肉雫唼。
这群丧尸行动很奇怪,围而不攻,安静得反常,像一支接到了明确指令的军队在等待某个信号。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邓繁没打算贸然动手,在没弄清楚那幕后黑手的真正意图之前,他有的是耐心等。
既然它们不急,他更不急。
肉雫唼的飞行速度极快,从高空看去,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尸潮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地毯铺满了整片平原。
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丧尸头顶,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黑斗篷的隐蔽效果还是很不错。
很快,城市出现在了视野正前方。
从高处俯瞰,这座钢铁堡垒的轮廓比昨夜在山头上看到的更加震撼。
那些拼接的钢板从外围层层叠加,一直延伸到城市内部的核心区域,像一圈又一圈的环形甲胄套在残破的城市躯体上。
最外层的墙体上布满了撞击留下的凹痕和爪印,钢板表面满是深浅不一的刮擦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隙,露出里面更薄一层的内壁。
但整座城依旧矗立着。
没有破,没有沦陷。
邓繁眯了眯眼,目光越过最外围的防御工事,试图看向城市内部的情况。
晨光从东侧斜斜地打过来,在那片钢铁外壳上反射出冷白的光,让城内的细节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见几处建筑物的轮廓,还有一些细小的移动的人影。
还活着。
很多人还活着。
看来城中还没事。
这就不错了,至少还没出现最坏的情况。
他扫视了一圈,在这座半圆形的钢铁壁垒上发现了一个拱形洞口,大小刚好容一人进出,边缘焊着加固的框架,看起来像是用来观察外面或者射击的窗口。洞口外侧没有封死,只拦着一层铁栅栏,能进去。
邓繁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抓好了,我们下去了。
话落的瞬间,肉雫唼猛然提速,宽大的鳍翼一收,整个身躯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朝着下方那个窗口俯冲而去。失重感骤然涌上来,众人脸色瞬间变了,只得死死抓紧肉雫唼背上的皮肉,连惊呼声都被风压堵在了喉咙里。
窗口之内,一名大约二十岁的年轻战士正端着枪、面容严肃地紧盯着窗外丧尸的动向。他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些丧尸依旧只是在下方漫无目的地游荡之后,明显松了口气,刚想抬手揉揉酸胀的眼睛——
窗口猛地一黑。
他有些懵地抬头看去,只见几颗小孩的头颅正紧紧贴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地朝他说着什么。
鬼——鬼呀!
只听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
大约十分钟后。
邓繁等人被人带到了楼上一层的一间办公室里,门口站着许多拿枪的战士,目光警惕地望着他们。
林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
她已经说明了身份,也说了有重要的事情必须汇报,可这些战士依旧没有放她们离开,反倒把他们带到了这里,等着上面的人来处理。
她的脸上明显浮现出焦急,她怕这些人的态度会不小心得罪邓繁。
万一这尊大佛甩手走了,基地就少了一线生机。
不过邓繁倒是没那么脆弱。
他很能理解。在这种持续高压的环境下,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
对一切未知而来的人和物都会本能地做出最激烈的反应,这很正常。
没有直接把他们羁押起来,已经是林晴的面子了。
所以他很轻松地坐在椅子上,悠闲地逗弄着最小的那个小女孩,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小女孩缩着脖子咯咯笑了两声。
左清泽和其他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则完全不同。
他们以同样警惕的目光盯着门口那群战士,像一群随时准备炸毛的幼兽。
这群孩子本就是孤儿,再加上末日后独自在城市里挣扎求生的经历,让他们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戒备。
若非邓繁出手相助再加上这几天的相处,恐怕他们之间也不会有这么和谐的气氛。
会议室里一时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压——压抑、紧绷、互不信任,又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
就在此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邓繁停下了逗弄孩子的动作,将小姑娘放回椅子上,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长相端正,穿着一身整洁得近乎苛刻的军装。
在这个环境下,那身衣服居然找不到多少褶皱,军靴擦得锃亮,显然平时就很注重仪容。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邓繁注意到的是,他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灵力波动。
五阶。还不错,只是不知道异能是什么。
对方大步走进来,面无表情地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一圈。
目光在看邓繁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时间很短,但以邓繁如今对灵压的敏锐感知,很轻松就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敌意。
邓繁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他自认从未见过这个人,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对方。
很快,对方将目光从邓繁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林晴身上。
那一刻,他目光里那股冷意瞬间消融,变得柔和了许多,连带着嘴角的线条都松了几分。
看到这里,邓繁明白了。
难怪。
他朝林晴微微点了点头:你回来了。
语气温柔,带着一丝刻意的降低声音。
林晴似乎也有些意外见到他:韩越队长……你在这里?
“来接你,首长要见你。”
“太好了,首长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
“好。”林晴一口答应下来,转过身对着邓繁他们喊道:“繁哥,小泽走吧,我们一起。”
听到林晴如此亲昵的称呼,韩越的脸色一下子冷峻了几分。
他看了看正在起身的左清泽和那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又看了看还坐在椅子上、泰然自若地逗着小姑娘的邓繁,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不行。
林晴一怔:为什么?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小晴,你太天真了。韩越打断她,语气听起来是在耐心解释,可措辞却寸步不让,他们是外来者,没有经过任何检测。万一身上携带病毒怎么办?万一他们别有用心,想借机混进去对首长不利呢?在没有调查清楚他们的背景和身体情况之前,他们哪里都不能去。
这话一出口,几个大点儿的孩子瞬间炸了。
他们本就敏感,末日之后独自求生的经历让他们对每一句带着排斥意味的话语都能精准识别。
更何况韩越这些话,摆明了就是在说你们不可信。
左清泽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少年脸上的表情从先前的好奇和打量,一点一点变成了冷硬的抗拒。
既然这里不欢迎我们,那我们也不必——
小泽。邓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坐下。
左清泽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重新坐了回去,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邓繁把怀里的小姑娘轻轻放回椅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林晴:你跟他去见人吧。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不碍事。
林晴脸上的表情在焦急和为难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遍。
她想带邓繁一起去,因为只有亲自把邓繁带到首长面前,才能让所有人真正重视起她带来的情报。
可韩越的态度太坚决了,当着这么多战士的面,硬要带人闯过去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
她纠结了几秒,最终咬了咬嘴唇,转向邓繁:繁哥,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尽快回来。
邓繁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不急,慢慢来。
韩越的目光在邓繁身上又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露出半点不安或急躁的迹象,仿佛被扣在这里对他来说压根儿不是个事儿。
这种从容让韩越觉得不太舒服,但眼下林晴已经做出了让步,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边走。韩越侧身给林晴让开路,带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门重新关上,屋里又剩下了邓繁、左清泽和那几个孩子,以及门口依旧端着枪的战士。
左清泽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繁哥,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邓繁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不知道谁放的一张旧报纸,翻了一页:人家追着过来的,我跟着去干嘛。
左清泽一愣:……追着过来的?
你没看出来吗?邓繁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语气随意,那男的对她有意思,从进门到刚才,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她。我跟着去,杵在中间多碍事。
左清泽消化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转回去坐好。
他对感情之类的事情毫无兴趣,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左清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韩越说要调查我们的背景和身体情况,会不会找借口扣住我们?
邓繁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扣住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别忘了,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受气的。他要是真有什么小动作,我们走就是了。放心,这里的人拦不住我。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最后那句拦不住我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踏实。
左清泽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回了窗外,不再开口。
邓繁翻了翻手里的旧报纸——上面的日期是九个月前,头版印着华中基地正式建成几个大字,配了一张航拍的全景图。
那时候的城墙还没有现在这么厚的钢板,四周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丧尸,看起来倒像一座规规矩矩的现代化小城。
门口那些战士的枪口依然对着他们的方向,但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邓繁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微微抬眼看向窗外。
阳光从西侧斜斜地照进来,在那层厚重的钢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正在呼吸——很浅,很慢,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趴在原地,每一次喘息都小心翼翼。
而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尸海,依旧安静地游荡着,不攻,不退,像是在等着什么。
邓繁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等。
他最有耐心的,就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