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一次覆盖了大地。
邓繁一行人弃车,趁着夜色登上一座山头。
冷风从平原上灌过来,带着远处丧尸身上那股特有的腐臭味。
他站定之后,目光朝前方投去。
一望无际的平原尽头,孤零零地矗着一座城市。
与其说是城市,倒不如说是一座钢铁堡垒。
整座城的外围被层层叠叠的钢铁覆盖上去,从山头上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城郭之上。
那些钢板拼接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件仓促打造但勉强合身的铠甲,把所有活人的气息和光亮都严严实实地罩在下面。
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杵在平原上,四周空旷得过分,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孩子。
而在它的周围,数之不尽的丧尸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贴着钢铁堡垒的外壁,又在后方拉开更大的阵型,把整座城市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就这样僵持着,像一局不知道哪一方会先崩塌的死棋。
邓繁站在山头,看着下方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开口问身后的林晴:你们华中基地居然设在这么开阔的平原上?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
他说得委婉,但林晴听懂了。
把一座需要保护的基地建在毫无遮蔽、无险可守的平地上,简直像是故意给别人来围剿的。
林晴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她低声解释道:是迫不得已。我们基地原本在后面的隐秘区,但后来接济的百姓越来越多,超出了负荷,基地各方面都撑不住了,只能转移。
眼前的这座城市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城市,只有这里能暂时安置这么多人。而且我们有一些擅长建造的人才和相关的异能者,才赶工打造出这层防护,勉强保证安全。
邓繁再次看向那座钢铁堡垒,目光在那些拼接的钢板上扫了两圈。
防御看着厚实,但真要面对五阶以上的尸魔冲击,恐怕撑不了太久。
说到底,防线靠的是里面的异能者和重火力硬顶,而不是这层壳子。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转而问起了别的:你是多久前逃出来的?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前,这里就有这么多丧尸了?
没有。否则我们也逃不出来。
我们?你们逃出来好几个人?
林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五个人,不算多。大家选了不同的方向同时突围,目的主要是侦察丧尸动向、寻找可突围的方向,还有……能求援就求援。
邓繁继续问:你能联系上其他人吗?
联系不上。每个人都是单线行动,只负责自己负责的方向。
说到这里,林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这个时代的惨剧大抵如此,人类拥有过史上最发达的通讯技术,却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如今除了面对面交谈,人与人之间几乎断了所有远距离联系。
一个人只要走出人群,就像一只脱了群的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队。
但邓繁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双手抱在胸前,单手摩挲着下巴,像是有一根线在脑子里慢慢理着。
林晴很快把自己的情绪抽出来,看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邓繁放下手,转头看她:你没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你们五个人突围出来找路线,就算你这边耽误了一个星期,那其他人呢?一个星期里,一个回基地的都没有?你们基地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晴一怔,她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邓繁继续说:我就按最坏的情况来推——你们出去的五个人,可能受伤了,可能死了,总之因为各种原因回不去。
可你们基地明知道外面围了这么多丧尸,他们就不担心?不说立马开始转移,至少也该再派人出来侦察路线、尝试重新打通联系吧。
林晴的表情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她听明白了。
一个星期前,这里的丧尸还远没有这么多。
可后续那些陆续包围过来的丧尸,基地里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
既然注意到了,为什么不趁着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之前突围,而是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连尝试都不敢?
难道城中已经出了事?
想到这里,林晴脸色彻底变了,她猛地站直身体就要往前冲——想亲眼看看城里的情况。
但她忘了自己此刻所在的处境,也忘了山脚下那片超过百万的丧尸海。
邓繁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足够拦住她。
别急。他说,语气平静,仔细看——丧尸都被堵在城门口,还没进去。里面大概率没出事。
林晴顿住脚步,朝着前方使劲看去。
此处距离城市至少还有十来公里,以她的视力,只能隐约看见城门方向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细节。
但她愿意信邓繁。
这份信任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出于最简单的逻辑:如果邓繁想对她做什么,根本用不着拐弯抹角,他们的实力天差地别,他弹个手指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千里迢迢带她回来。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定。
可邓繁的话还没有结束。他接下来的两句话,让她后背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
还有两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
一——丧尸既然已经围住了这里,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进攻?它们在等什么?
二——你说的那个暴君,在哪里?我没有看见它。
林晴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丧尸海,目光扫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那座如高塔般矗立的身影,她记忆中那个一拳轰碎半座城的庞然大物——不在这里。
她心里猛地一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基地中,众人已经全部乘上了各自的车辆。
公交、大巴、跑车、摩托、轿车,以及基地的作战车和坦克……五花八门排成长长一列,看似杂乱无章,但这就是整个西南区域所有势力的全部家底。
所有人整装待发。
这一次驰援华中,西南基地几乎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拿出来了。
一张张脸上都挂着凝重。
只有真正和那种级别的东西交过手的人,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上一次他们还有邓繁顶在最前面,可这一次呢?
他们只有自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肃穆。
杨国忠站在最前方的战车顶上,目光缓缓扫过后方那些形态各异的车辆,眼中掠过一丝沉重。
这一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回来。可这件事必须做——身为军人,眼睁睁看着几十万百姓在困城里等死,他做不到。
出发!
他的声音浑厚沉稳,穿透了夜色,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引擎声骤然轰鸣,响彻整座基地。
快快快!出发出发!距离目的地一千两百公里,一天半必须抵达!
所有人听着,轮番开车,车不坏不准停,必须准点到达!
两名军官正在指挥基地的作战车和坦克编队前行,一辆辆大卡车已经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车轮碾过路面带起滚滚烟尘。
给老子冲!我们肯定是第一个到的!
狮虎山的车队吼声震天,领头的大卡车轰鸣着冲出大门。
可他们前脚刚过门槛,后脚一排雪白的车灯就从后方打了过来,照得他们后视镜白花花一片。
不得已,狮虎山的车队往旁边让了让,下一秒,一列流线型跑车贴着他们的车侧擦了过去。
冷凝宫的范双双从一辆敞篷跑车里探出头来,朝旁边狮虎山大卡车的驾驶室喊了一声:跑得慢就去后面,别了老娘的挡路!
狮虎山的人脸色顿时僵了一瞬。
紧随其后的灵水湖摩托编队从他们另一侧掠过,骑手们大笑着朝他们挥手,笑声在风中飘了一路。
修罗殿的大吉普跟在更后面,萧冷玉没说话,沉默地握着方向盘,车速却半点不慢。
邪帝城的豪华轿车稳稳地缀在后头,刘然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了一眼狮虎山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然后默默关上了车窗。
原本第一个出发的狮虎山车队,就这样被一辆接一辆地超了过去,落到了第五位。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王狮虎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一个个沉着脸的队员,骂了一句:脸臭着干嘛?越早到越早死,让他们先跑,急个毛。
这么一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基地大门一辆接一辆地驶出车队,争先恐后地奔向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静灵庭的车辆没有像其他势力那样去抢速度。
楚轩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那些尾灯在夜色中渐次远去,心里很清楚。
这一路的争先,与其说是比速度,不如说是在宣泄。
宣泄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惧。
在会议室里,杨国忠问他最后那个问题时,他说联系不上邓繁。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受到整间屋子里所有人的情绪都低了一截。
邓繁是整个西南区域当之无愧的绝对强者,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心里都是踏实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哪怕天塌下来都有他撑着。
可他不在这里。
没有他的这一战,谁都没有把握。
面对那种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没有人能轻描淡写地说没问题。
即便大家选择了逆流而上,可那份恐惧和压力不会因为选择勇敢就消失,它只是被压在心底,沉甸甸地坠着每一个人的呼吸。
所以他们需要宣泄。
哪怕只是速度上的一点点领先,也能让心里那股劲头松一口气。
楚轩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那件全新的武器——银岭弧雀。
这是上一次大战之后邓繁交给他的,威力不低,但这一次,没有能让他爆发出全部潜力的散灵手套了。
他不知道这场仗能打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带多少人回来。
他能做的,就是用手里这柄弓,尽量护住身后每一个静灵庭的人。
夜色在窗外飞速倒退,车队如一条钢铁长蛇,穿梭在荒芜的大地上,朝着那座被围困的城市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