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一阵难言的恶心感冲上脑门,钱雀猛然间睁开双眼,也来不及确认此时的状况,转头朝着旁边的地面干呕起来,恨不得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一般。
“歆羡,歆羡!……斩山!”
钱雀怒吼一声,唤出斩山就站了起来,他恼怒地在原地环视一圈。池塘,小亭,还有歆羡的身影,早已荡然无存……
“老公?!老公!!”
只听百合慌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温柔的手抚上他的肩膀,却带着丝丝凉意和颤抖。
钱雀一个激灵,赶紧转过身去,只见百合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的脸上风尘仆仆满是慌张与疲惫。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钱雀的脑海中一阵翻江倒海,现实与幻境的记忆相互交叠,再慢慢整理清晰,良久,才能从一片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记得泰山上鸾凤的啼鸣,记得废墟中与“歆羡”的相遇,记得天后娘娘的满天金羽,记得那恐怖恶心的黑紫瘴气。恶战,一场恶战!以他们带着天后娘娘和天帝陛下逃跑为结束,随后的事,他便两眼一黑,全不记得了……
钱雀这般回忆着,又看向了握在手中的斩山,这才缓缓反应过来。
刚刚的一切果然是梦,是那不知名的怪物制造的梦镜,否则,斩山早被他夺走,怎还会出现在自己手中?……若非歆羡相救,差一点点就要被困死在自己的梦里了,正如当年在洛阳城时遭遇的一样……
钱雀想到这些,只觉一阵胆寒。他抬眼看向百合,心中便是无尽的恐惧与酸楚,他一把将百合抱在怀里,就这么死死抓着她不放。
“……”
似是感应到了钱雀的恐慌,百合一言不发,也紧紧抱着钱雀,回应着他。
“没事了,我在呢……”
百合温柔地说着,直到钱雀紊乱的呼吸渐渐平息。
明明对天发誓,绝不会再让她担惊受怕,可到头来,总是不能如愿,不论是百合,还是歆羡,自己竟都没有做到……
“我见到歆羡了……”
钱雀这般想着,不由自主地向百合倾述,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后又慢慢平缓下来,她依然沉默不语,依然如往常般温柔地抱着自己。钱雀知道,泰山府上的那一战,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李歆羡”,已经成为了众人的噩梦……
钱雀赶紧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向百合述说着刚刚梦中发生的事情,至少他不希望,百合也要这样误会他。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不会是他的……”百合这么说着,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钱雀皱起眉头不忍再想,他深叹一口气,慢慢放开了手,抬头朝四周看去,这里似乎是一处山洞,洞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这是哪里?”钱雀问着,想朝洞外看看,便觉浑身突然乏力,腰间处传来一阵刺痛。“啊~”他忍不住呓语一声,随手一摸,竟是摸出满手血来。许是刚才精神太过集中,此时一松下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伤势,是在那泰山顶混战之时,中的招。
“别乱动!我好不容易才包扎好的!不知道那……”百合见此,着急地说着,说到此处却又停下了嘴。“……不知道那魔物用的什么咒法,凭我的能力,也只能如此,恐怕需要伤口上的魔气全部散掉才能愈合,你刚才还一直昏迷不醒,我都要急死了……”
百合边解释着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正坐好,这才低头重新为他包扎。钱雀看到她迅速用胳膊抹了下眼睛,像是在擦干眼里的泪水。
“对不起……”
听到钱雀的道歉声,百合赶紧抬起了头,脸上的忧愁化作一抹愠色,“你我说什么道歉!你再这样我要打你了!!”
“不,不……”钱雀这般说着,摇了摇头,他越是清醒便越是痛苦,百合自然感受的到。
“……你放心,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去救歆羡,大家都会平安无事的……”百合这么说着,口吻也格外坚定。
“……”
听到这样的回答,钱雀却沉默了下来。如果他所料不错,歆羡或许也在那具身体里面,和那魔鬼共生。唯一能救他的方法,就是如他所说,将他和那具身体,一并消灭……
“母后,母后!!……”
只听不远处传来天帝的呼喊声。两人同时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山洞深处隐隐照出一些火光,那声音便是从光源处传来。
“应该是天后娘娘醒了,我先过去看看,你小心的点身子!”百合说着话,轻轻拍了拍钱雀的肩膀,这才起身朝山洞深处而去。
钱雀见她离开,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也顾不得太多,咬紧牙关这就要站起来。
“钱将军!?您别乱动,我来扶您!”只听熟悉的声音从斜角处传来,钱雀回头看去,只见鹤鹤突然从山洞的另一侧跑过来,这便伸手扶他。
“鹤鹤?你怎么在这儿?”
“将军有所不知,这里是仙鹤观的后山,是九尾狐大人把你们送过来的。”
“阿回?……阿回怎么样了!?”
听到鹤鹤这么说,钱雀赶紧问了起来,毕竟自己刚醒,除了百合和鹤鹤,还未见到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九尾狐大人伤得不轻,还一直没有醒,我和付宁大人一直在身边守着呢。”鹤鹤一边解释着,一边将钱雀扶了起来,慢慢朝着火光处挪去。
“付宁没事?没事就好……玄武呢?玄武怎么样了?”
“玄武大人……好像受了什么刺激,说什么都没反应,一直沉默不语。”
听到鹤鹤担忧的话,钱雀也沉默下来。刘玄武跟了歆羡那么多年,遭此变故,恐怕一时半刻难以接受,也在所难免。
两人走到火光处,只见百合和天帝陛下围在枢荣身边。不远的角落里,玄武蜷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神黯淡,一动不动,可钱雀能感觉得到,有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直指天后娘娘,十分可怕……
“鹤鹤,不用管我,若一会出了什么状况,务必拉住玄武。”钱雀小声对着鹤鹤说道。鹤鹤微微一愣,也扭头朝玄武看了一眼,那阴郁的样子,令鹤鹤冷不丁抖了下肩膀,似是理解了钱雀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
“阿鳐……”
枢荣的声音响起,如此的沙哑虚弱。钱雀心中一紧,赶紧朝枢荣看去,只见她躺在天帝陛下的膝上,半眯着眼睛,气若游丝,那一头亮丽的黑发也已全部变得雪白,她的皮肤干枯,眼窝深陷,似有了油尽灯枯之意。
见她此番模样,钱雀全没想到,不禁吃了一惊,五味杂陈。在他印象里,这位天庭的最高统治者,总是美艳精致,傲立群雄,威严神秘,绝非今日这般窘迫。
“母后!母后!”阿鳐握住枢荣的手,不停颤抖着,忍不住落下泪来。百合抬头朝钱雀他们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钱雀自是明白百合的意思,让鹤鹤扶着自己默默坐到了百合的身边。没想到天后娘娘的最后,会是在这样的时刻……
“……阿鳐,你不是我的孩子,不必再叫我母后……”只见枢荣伸手摸了摸阿鳐的脸,至少这份感情,是真情实意。
“母后……不管那怪物说什么!!您就是我的母后!!”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想起了一些事情……我们在泰山顶上遇见的,不是怪物……是……伏羲大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甚至连角落中的玄武也站起了身。
“母后?您在说什么?……”
“……那个气息……不会有错,伯父大人……借尸还魂……回来了……”
……
九重天宫之上,星河灿烂。
枢荣还记得,那是上古之时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两人怎么这么慢……”
少女枢荣捧着新做的花篮站在花园里,百无聊赖,只能独自仰头看着繁星满天。
“快!去找女娲娘娘过来……”
耳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枢荣转头看去,只见不远的宫殿门口,正围着几个人。
“叔父?”
枢荣喃喃自语道,那个站在中间穿着一身红袍的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自己的叔父,祝融大人。
“他们在干什么?”
枢荣这般想着,腿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朝着他们聚集的地方缓缓而去。
“女娲娘娘来了吗!?”
“已经派人去找了……”
人群中的对话开始急迫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压抑气氛从他们之中弥漫开来,惹得枢荣惴惴不安,她顺势抬头看去,只见他们聚集的地方,正是臣宿的父亲—伏羲大人的府邸。
看着这略显华丽的宫殿,枢荣心中也泛起了嘀咕。刚刚在隔壁的花园里等了这么久,也不见臣宿过来,难道是府上出了什么事吗??
“啊啊啊啊啊……”
只听宫殿中传来可怕的惨叫声,围在门口的众人都一瞬间屏息凝神,不敢言语。枢荣也被这惨叫吓了一跳,呆呆地愣在了原地,好在所有人都朝着宫殿的方向看去,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进去看看!”
祝融大人这般说着,只身进了宫院。枢荣见到叔父进去,偷偷上前了几步,从众人之中的缝隙往里面看去。
只见宫殿里漆黑一片,好似弥漫着一股股不祥的黑气,那宫院中原本盛开的花草植物,全部枯萎在地,和院外繁茂如春的景象,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一定是蚩尤干的!阴魂不散!!”
人群中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枢荣看到一个女人朝殿里怒骂。枢荣认识她,还有站在她身边安慰她的人,他们是泀沄的父母,邹娘娘和共工大人。
“别说了,不会的!……你在这等女娲娘娘过来,我也进去看看。”
枢荣听到共工夫妇在殿外交谈,还未等共工大人动身,殿里突然传出嘈杂的响声,叮叮咣咣,像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只见殿门突然打开,一股黑紫色的瘴气冲了出来,直奔着殿门口的众人。只是那黑气冲到一半就被共工大人的结界挡了回去,倒是没有伤及到谁。
“啊……”
见到那黑气冲出来,邹娘娘顿时失了理智,喊得格外凄惨。共工一把搂住她,也无心去殿里找祝融。
枢荣看到这一幕,也是心惊胆战,她捂住嘴巴往后退去,难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些黑紫色的瘴气,分明就是魔气,是蚩尤部族独有的标志。她记得那些黑气侵蚀过的地方,无尽的大火,洪水,金枝坠落,山峦坍塌,她的家乡也在这些黑气之中消失殆尽,如果不是叔父将她救下,恐怕……
“女娲娘娘到了!”
“女娲娘娘……”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枢荣看见女娲娘娘从另一侧的回廊赶过来,她提前屏退左右,匆忙地跑进人群之中,看到殿中的情景,也不多说,直接推开众人就跑进了殿去。
“不要……”
“大哥!!冷静!!……”
“……快走开!……”
“伏羲大人!”
“……毁掉……毁掉……”
“……女娲娘娘!您快做决定吧……”
黑漆漆的宫殿内,掺杂着十分嘈杂的声音,枢荣仔细竖起耳朵,才能从中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信息,可那时的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对话的含义……
又是一声巨响,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殿中闪出,那强光实在剧烈,枢荣和殿外的人一样,忍不住遮住头闭上眼。片刻,白光散去,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归于宁静,殿内殿外霎时间鸦雀无声。
“祝融大人?”
听到有人唤起叔父的名字,枢荣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去。只见此时的宫院中魔气已散,祝融大人一身狼狈地站在院中,他的神色恍惚,脸上和身上还都沾满了血迹,滴滴答答地顺着衣角滑落,流到身旁的小池里去,连池水都染成了红色。这骇人的一幕令殿外众人皆是一惊,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浓烈的血腥味传进枢荣的鼻子里,她不知道刚刚在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叔父这个样子,便满是心疼。她迈腿想要冲上去,只觉身后突然有人拉住了她,一把捂住她的嘴。枢荣吓得心惊胆寒,正想叫出声来,却被眼前那明媚的面孔给收了回去。
星空下,少年的脸出现在枢荣眼前,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青丝不经意地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了熟悉又好闻的花香气息,甚至将那浓重的血腥味也一并带走了去。
“泀沄。”
枢荣的心中喊出了少年的名字。
“嘘……”泀沄伸出手,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出这个胆寒心惊的地方。
两人顺着九重天的回廊奔跑,绕过无数金碧辉煌的宫殿,穿过满是闪闪发亮的星云,两人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最后停留在一处用白玉搭建的了望台上。
“呼,呼……你,你干嘛?!”枢荣恼怒地伸手打在泀沄的身上,满面通红的样子,显得尤为可怜。“……一晚上你们都去哪里了!!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呜呜呜……”枢荣说着说着,突然崩溃地大哭了起来,将那心中的惊慌委屈,全部在他面前吐露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祝融大人不会有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泀沄见到她哭,赶紧安慰了起来,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枢荣,不哭了,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听到泀沄的请求,枢荣果真止了哭声。她抬头朝泀沄看了过去,她看到少年的脸上挂着一丝愧疚的神情……
“枢荣,刚刚你看到的事情,不要告诉臣宿好不好?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我们两人的秘密……”
枢荣喃喃自语,在那惶恐不安的心中,却又藏了一分欣喜。可如此大事,臣宿怎么会不知道呢?枢荣不明白,却依然坚定地点了点头。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枢荣还记得,她一步一步地登上高台,看着黎明的阳光升起,凤凰长鸣,衔来代表吉祥的五彩轻纱,盖在她的身上,为她完成这最是无上辉煌的加冕,可她心中没有一丝欣喜,身心俱疲,唯余那无尽的痛苦与麻木。她看见阳光下,洁白的地面被鲜血染红,泀沄奄奄一息地倒在臣宿的怀里,他紧紧握着臣宿的手,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伏羲大人,不是……因为旧疾而,而神隐的……那天……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祝融大人……杀死了……杀死了……你一直想要寻找的答案,我,一直都知道……对不起,臣宿……你看啊,这就是……神权带给我们的一切……不要救我……让我离开……离开这里……”
不是的,不会的,明明那天晚上,女娲娘娘也在的啊!?
“……臣宿,你听我解释……”
“枢荣,从今日起,天庭是天庭,地府是地府,唯此一点请你记住,你我,永不相见……”
枢荣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无法感知到臣宿的感情,他的喜怒哀乐,仿佛都停留在了那一刻,停留在泀沄神隐的那一刻。他的话语是如此的平静,离去的身影又是如此的决绝。
枢荣还想要说什么,可那些话卡在嗓子眼,越是努力,却越是说不出来,她甚至看不清臣宿的样子了,他的脸像一团迷雾,遥远又缥缈。
这便是,他们三人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