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7章:国书签订
饭菜布在桌案上。
李复看向李承乾。
“吃,吃完了再说正经事。”
李承乾无奈,只能端起碗来开始吃饭。
惊闻此噩耗,着实是吃不下饭,但是王叔都说到这份上了,吃不下也要吃。
现在他们还在松州,长安那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说不上话帮不上忙,消息一来一回,最快也是六天。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喝了一碗粥,吃了点小菜,李承乾放下了碗筷。
“吃饱了,等中午,再好好吃一顿吧。”
这话是说给李复听的。
李复微微颔首,示意一片候着的仆从将东西收拾走。
李承乾看向李复。
“王叔说起禄东赞,杜相公薨逝,与禄东赞有什么关系?”
说这话的时候,李承乾的神色十分严肃。
但凡杜如晦薨逝跟禄东赞沾一点边,呐禄东赞就不要活着离开长安城了。
李复摇了摇头。
“跟他倒是没有关系,只是他人在长安,知道陛下痛失一股肱之臣,恐怕在驿馆里,也要偷着乐吧。”
“吐蕃与大唐之间,还是对手。”
“对手痛失人才,他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如果禄东赞回到吐蕃,嘎嘣一下死在了逻些城,同样的,我们也会高兴的。”
李承乾恍然大悟,原来是指这方面啊。
这倒是。
禄东赞死在长安城,多少有些麻烦。
但是如果他回到逻些,嘎嘣一下死了,那的确是一件喜事。
“老杜卧床养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虽然走了,但是对于大唐在高原上的布置影响不大。”
“至于我们,眼下也只能暂且将悲伤压在心里了。”李复感慨了一句。
昔日的老友去世了,任谁心里也不会好受。
但是比起这些,高原上的事情更加重要,眼下,就差那一哆嗦了。
长安那边,国书要按照约定的日期去签署。
至于松州这边,牛进达已经与松州官府协同,组织起了人手,开始修路了。
最近这几天,松州忙的热火朝天。
这也是李复不给李承乾悲伤的时间的原因。
一大堆事情,当初来的时候虽然是不让太子过多参与松州的军政,那也只是皇帝担心,太子不了解松州的事情,过多参与反而会让两个将军束手束脚。
而现在,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了。
既然人在松州,那就忙活起来吧,你一个太子,天下都是你家的,现在这里需要你忙活了,还能让你闲着?
“我知道。”李承乾微微颔首:“一会儿我就去找牛将军和侯将军。”
“长安城那边的消息,他们也该知道的。”
李复点头。
几天之后,李复也收到了家书,是自家夫人从长安托人送过来的。
杜家的事情,府上已经处理妥当,她带着狸奴亲自去了一趟杜家,该有的礼节都不曾落下。
李韶让李复安心在松州做事,家中一切有她。
在看完这封家书之后,李复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几天,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儿的。
他跟老杜的交情,是当年一起在长安的巷子里,差点被恶仆打的“过命之交”。
老杜没了,因为和太子人在松州不能去送最后一程,李复嘴上说着,松州这边大事要紧,心里也是愧疚的。
但是还要安慰李承乾。
李复自己不能表现出其他情绪,即便是有,也不该长久沉溺其中,只能将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去淡忘这种愧疚。
得知家中都安排的妥帖,自己的长子还去了杜家,尽了礼数,李复心里也稍微轻松一些了。
长安城,杜如晦出殡之后,秋天落下了第一场雨。
雨下的很大,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鸿胪寺客馆内的吐蕃使团安静了几日之后,禄东赞终于主动遣人递了文书。
国书的内容双方已经敲定,而签订国书的日子,也到了。
事已至此,继续留在长安没有丝毫用处,还不如尽早回到逻些,与赞普共同处理高原上的事。
杜如晦去世之后,听说大唐的朝廷总是笼着一股阴云,大唐皇帝的心情不太好。
这个时候要是不赶紧将事情敲定,万一李世民突然又发疯,把憋在心里的哀伤和怒火都发泄去松州,那吐蕃就更危险了。
中书省内,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坐饮茶。
杜家的丧事结束之后,他们两人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几天,陛下的心情一直那样,私底下想起杜如晦,总是忍不住落泪。
现如今杜如晦入土为安,陛下也能平缓一下心情了。
接下来,他们两人只要将吐蕃的事情处理好,多少也能让陛下高兴高兴。
长孙无忌看完鸿胪寺递来的帖子,放在案上,抬眼看向房玄龄。
禄东赞倒是沉得住气,等了这么多天才递话。
房玄龄微微颔首。他这两日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面色虽还端稳,眼底却总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房玄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克明刚走,朝中上下忙着丧仪,他若火急火燎地递文书,倒显得他急不可耐,也不是时候,现在,就刚刚好。”
“况且,双方约定的日子,也到了。”
房玄龄轻叹一声。
“松州那边已经大刀阔斧的开始行动了。”
“咱们这边,也不能拖后腿。”
长孙无忌了一声,将国书底稿又看了一遍。
他合上卷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将庭院中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洗得墨绿发亮。长孙无忌望着那片雨幕,忽然低声说了句:克明若还在,这国书上应当有他的名字。
房玄龄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九月初一,这天秋雨已歇,天光清朗,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长安城朱红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鸿胪寺正厅中布置得庄重肃穆,正中设了长案,国书卷轴端正地置于其上。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联袂而来。
当朝尚书左仆射与尚书右仆射主签,而吐蕃那边,禄东赞身着吐蕃大相的礼服,衣袍上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系着镶宝石的腰带,神色从容,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笑意。
厅中两侧列着鸿胪寺官员与译语人,案旁还有书吏执笔记录。
一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虽然国书的文本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遍了,但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双方还是要更仔细的核验最后一遍,一字一句对照无误。
随后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在国书上依次签下姓名、加盖官印;禄东赞也执笔落款,用的是吐蕃文与汉文双行并书。笔落之际,厅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风过檐角的细响。
长孙无忌放下笔,抬头看了禄东赞一眼。禄东赞也正好抬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长孙无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礼节性的致意。
禄东赞则欠了欠身,用汉话说道。
“两位相公,吐蕃与大唐朝野从此各安其境,互不侵扰,实乃两国百姓之福。
房玄龄在一旁缓缓开口:但愿如此。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地让厅中的空气微微沉了一沉。
禄东赞笑容不变,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退出了鸿胪寺。
禄东赞走后,长孙无忌站在长案前,低头看着国书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对房玄龄说了句:签完了。
房玄龄站在他身侧,望着正厅门外那片被秋阳照得明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只应了一个字:
两人并肩走出鸿胪寺,站在廊下。
“走吧,咱们也该入宫,向陛下道喜了。”
步入宫门,两人一路往两仪殿的方向走去,两仪殿外,内侍侯在外头,见到两位相公到来,连忙迎上前去,躬身笑道。
“两位相公,陛下正等着二位呢。”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有劳通传。”
内侍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出来,请两人入内。
两人并肩走进两仪殿,在殿中站定,齐齐拱手行礼。
长孙无忌开口道:陛下,吐蕃国书已签。鸿胪寺存了正本,臣与玄龄的署名用印均已完备。吐蕃一方确认无误,即日起国书生效。
李世民听完,面上表情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
长孙无忌拱手道:为陛下分忧,份内之事。”
“陛下,此消息可快马加鞭,传至松州。”
“另外,若是消息传的快的话,十多天,逻些那边也得到消息了,到时候,松州外的边军,就能向高原上推进了,稳扎稳打,入驻河谷。”
李世民点头。
“嗯,既然已经签订国书,那就按照国书行事。”
“传旨松州,边军进驻河谷,严守边界、安抚部族、稳守防务,其余一切政事,听从太子安排。”
“另外,赐禄东赞帛缎茶粮,依例遣其率众归国。”
国书一签,李世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也用不着禄东赞在长安过苦日子了,送些东西,赶紧拿上走人吧。
吐蕃大方的连河谷都给了,那长安这边也不必过于小气,让他们在路上好吃好喝的回去罢了。
长安不想挽留,正好禄东赞也迫切西归,不想再长安多做停留,两边算是一拍即合。
皇帝的诏令随即由中书舍人誊写送出,送至鸿胪寺。
彼时禄东赞早已收拾妥当,吐蕃使者团一行人整装列队,行囊车马尽数备好,停驻在鸿胪寺门前的长街上。
郎穆也在人群里。
庄子上的事情过去之后,大唐果然没有对他再次追究什么,那件事,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被揭过去了。
秋日风缓,天朗气清,历经连日阴雨,长安街市彻底褪去丧雨湿冷,街巷人来人往,烟火如常。
传旨内侍抵达,当众宣读敕令,赏赐帛缎、名茶,身后的人快速将东西送上前,交给吐蕃使者团清点收纳。
禄东赞整肃礼服,躬身接旨,礼数恭谨,面上始终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
事已成定局,再额外多出其他枝节,属实是没有必要。
交割完毕,他依大唐礼制,前往承天门外拜阙辞行。
宫阙巍峨,秋阳铺洒在层层丹陛琉璃之上,辉煌肃穆。禄东赞立于宫外青石阶下,遥遥对着两仪殿方向拱手再拜,行辞别大礼。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面上唯有恭顺谦卑,眼底却沉静无波。
今日吐蕃在大唐所遭之耻,来日吐蕃兵强马壮之时,必定悉数讨回!
拜辞礼毕,他转身返身长街,翻身上马。
吐蕃使团众人依次上马列队,车马整齐有序,紧随其后,缓缓启程。一行人出春明门,远离长安繁盛城郭,向着西去的官道稳步前行。
很快,大唐与吐蕃签订国书的消息,在长安城外放榜公示。
大唐与吐蕃之间没有大规模的作战,却是逼得吐蕃割地求和,以往使者团进长安,那鼻孔朝天的模样有多么嚣张,如今离开长安,就有多么的灰溜溜。
比禄东赞更先到达边境的,是双方国书签订的消息。
中军大帐之中,众人齐聚在这里,牛进达拿着朝廷的公文,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太好了!”侯君集闻言,握紧了拳头,脸上尽是兴奋的神色。
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往高原上走了两趟,收拾了两处寺庙,都离着河谷不算远。
国书已经签订,现在,松州的边军,能够光明正大的往河谷去了。
河谷里的那些吐蕃巡逻兵,也该是时候滚出大唐的新地盘了。
李承乾脸上也露出笑容。
来松州有两个月了,如今,终于迈出去一大步。
高原河谷,尽归大唐。
这些日子忙着修路,这下,消息一但放出去,连带着那些修路的人,都更有底气了。
“下次再带兵去河谷,那就要光明正大的过去了,那些仍旧停留在河谷的吐蕃兵,该撵走了。”
“不走?那就是进犯我大唐疆土。”侯君集的脸上带着高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