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豪没有说话,看着满地的青花瓷碎片在昏暗的水晶吊灯下泛着冰冷而惨白的光泽,滚烫的茶水顺着楠木地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宛如未干的血迹。
空气中,暴怒的咆哮声余音未消,压抑得令人窒息。
看着眼前几近癫狂、面容扭曲的叶老爷子,叶君豪脸上甚至连最后一点伪装的波澜都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冷漠与嘲讽。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掌控着滔天权势的家族长辈,倒像是在看一只在蛛网里无能狂怒、却又一步步走向死局的垂死困兽。
“随便你吧。”
叶君豪扯了扯嘴角,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嗓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温度: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想拉着整个叶家给你的自负陪葬,我阻止不了,我也没兴趣阻止。”
“如果你真觉得傅言琛的手段只是小打小闹,觉得南家的背景不堪一击,大可以继续把你在境外豢养的死士派过去试一试。”
他顿了顿,漆黑幽深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语调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哦,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的那些探子,眼睛大概全被猪油给蒙住了。南微微肚子里的那块肉,从头到尾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根本就不是我的种。你弄错了对象,还自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真是可悲又可笑。”
说完,他连多看暴跳如雷的老头子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径直偏过头,对着站在阴影里、神色肃穆的贴身特助林宇微微抬了抬下巴:“林宇,推我走。这里的空气,泛着一股腐朽的棺材味,闻着恶心。”
“是,叶总。”
林宇快步上前,双手搭在特制轮椅的扶手推柄上,动作极其稳健地将轮椅缓缓调转方向。
特制静音橡胶轮碾过地毯,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平稳而决绝地朝着茶室厚重的红木大门划去,没有丝毫留恋,更没有半点身为“孙子”该有的敬畏。
眼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即将迈出门槛,伫立在碎瓷片中的叶老爷子脸色一阵剧烈变幻。
愤怒、屈辱、被小辈践踏威严的狂暴,在这一刻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忌惮与惊疑疯狂撕扯。
他久居境外,确实习惯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雷霆手段,但能坐上叶家权势巅峰数十载的人,绝不是真正毫无头脑的莽夫。
叶君豪刚才字字如刀的警告,每一个名字都在国际暗网和海城商界有着沉甸甸的份量。
傅言琛……当年生吞活剥陆家的手段,哪怕远在欧美的叶老爷子也有所耳闻;南易风更是在境外顶级佣兵团里挂过血色代号的狠茬子;
至于南微微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叶家的种,若真如叶君豪所言是个误会,那他今晚派人动用重火力去刺杀,不仅毫无建树,反而凭空给叶家招惹了两个足以不死不休的庞大死敌!
更要命的是,眼前的“叶君豪”是他精挑细选、耗费无数心血才扶持上位的家族继承人,也是叶家未来唯一拿得出手的门面。如果连这个继承人都与家族彻底离心离德……
老人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浑浊的眼底翻江倒海。
就在轮椅即将滑出大门的一瞬间,叶老爷子终于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等等……!”
轮椅应声而止。
林宇停下了脚步,低垂着头,屏息凝神,甚至不敢呼吸。
叶君豪背对着叶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凉薄弧度。
他缓缓转过头,眼帘半阖,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桀骜,语气粗暴而不客气到了极点:“怎么了,老东西?还有事?”
一句话,噎得叶老爷子胸口气血翻腾,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旁边的几名心腹死士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秒老爷子就会下令把这位无法无天的大少爷当场格杀。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叶老爷子并没有再次掀翻桌子。
这位在商界翻云覆雨半个世纪的老人,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几岁,脸上的暴怒逐渐褪去,重新被属于上位者的阴沉与算计所取代。
他拄着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踩着碎瓷片走上前,停在轮椅后三步远的地方,冷声道:
“帝都那边的事,我可以到此为止。南微微也好,徐笑笑也罢,老头子我可以撤回所有人手,暂且不动她们一根汗毛。”
听到这话,墨景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其讥诮的冷笑:
“呵,不动她们?老东西,别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心里很清楚,不是你‘大发慈悲’不想动,而是你突然发现,凭你在国内这点残存的人脉和手腕,你根本就动不了她们,甚至承担不起动了她们之后招来的灭顶之灾。”
被当面无情戳穿底牌,叶老爷子的老脸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戾气,但他终究是压了下去。
“商场上的博弈,向来只看利益与筹码,少跟我扯这些意气用事的废话!”
叶老爷子冷哼一声,苍老的眼眸死死盯着墨景寒的侧脸,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
“我可以放过她们,但我也有我的条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你从小就该明白。”
叶君豪挑了挑眉,指尖在轮椅扶手上百无聊赖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哦?条件?说说看,你又想打什么如意算盘?”
叶老爷子拄着拐杖,缓步绕到了墨景寒的侧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老人的目光幽深得如同一口古井,语气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情、却又毫无温度的凉薄:
“我也是男人,我知道年轻男人肚子里那点争强好胜的血性与劣根性。外面的女人,不管她是千金名媛,还是别人的妻子,越是得不到的,在男人眼里往往越是蚀骨销魂。”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叶君豪已经不耐烦了。
“你想要在外面养着她们,哪怕同时喜欢徐笑笑和南微微,甚至为她们一掷千金、闹得天翻地覆,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老人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犹如刀锋般凌厉割人:
“但是——结婚,绝对不行!叶家未来的当家主母,绝不可能是一个怀着野种的不清不白的女人,更不可能是一个心里装着傅言琛、背景复杂诡谲的祸水!”
“叶家的正妻,必须明媒正娶,必须是我亲自挑选、家世清白且能给叶家带来绝对助力的女人!”
叶老爷子枯槁的手指重重地在虚空中点了点,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权: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必须在三个月之内,跟我指定的人完婚!只要婚礼办完,叶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进了门,给足了各大家族和商界的体面,从今往后,你在外面怎么玩、把谁藏在金屋里、私底下怎么挥霍放纵,老头子我一概不管,全当没看见!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你必须履行的继承人责任!”
这番话落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林宇紧张得后背全是冷汗,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轮椅上的男人。
他太清楚叶君豪骨子里的疯魔与占有欲了。
这个男人活着唯一的执念就是徐笑笑,为了重新回到帝都,他甚至不惜剥皮换骨、顶替叶君豪的身份生活在地狱里。
让他为了家族利益去跟另一个陌生的豪门千金联姻,无异于踩在他的逆鳞上起舞。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叶君豪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修长的双腿微曲,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眼睑下投落出一片阴翳。
几缕细碎的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眸底深处那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算计。
联姻?
对他而言,“叶君豪”这个身份原本就是一件偷来的皮囊,是墨景寒用来复仇、用来重新接近徐笑笑的跳板与工具。
娶谁?给叶家娶一个所谓的少夫人?
那不过是一张没有意义的废纸,一个挂在叶家大宅里的摆设罢了。
只要能暂时稳住这个偏执狠毒的老东西,让他收回暗杀力量,不再去惊动傅言琛,更不再去威胁到徐笑笑的人身安全……演一场戏又何妨?
片刻后,叶君豪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叶老爷子那双审视而精明的老眼,极其随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菜市场敲定了一桩买卖:
“oK。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不就是走个过场去领个证、办场婚礼么?我可以去结这个婚。”
叶老爷子眼中刚闪过一丝得逞的喜色,墨景寒的面孔却在骤然间阴沉了下来。
他微微倾身向前,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了轮椅边缘,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如毒蛇般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
他直勾勾地盯着叶老爷子,一字一顿,声音宛如来自幽冥深渊的诅咒:
“但是,老东西,你也给我把耳朵掏干净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的干涉。”
“婚礼之后,你要是再敢把你的眼线插到我身边,要是再敢背着我动徐笑笑一根汗毛……别怪我撕破脸皮,亲手拧断你的脖子,送你这个老不死的提前下地狱去给你的列祖列宗赔罪!”
那股滔天的杀意犹如实质般轰然爆发,逼得叶老爷子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底竟然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战栗感。
叶君豪眼底的戾气稍敛,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凉薄姿态。
他随意掸了掸衣角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淡淡地开口问道:
“行了,别浪费时间。说吧,你这老骨头费尽心机,又看上了哪家的倒霉大小姐,打算把人往我这个火坑里推?”
叶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