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急速倒退,将后座叶君豪的侧脸切割得忽明忽暗。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冰凉的真皮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膝盖。
车厢里静得可怕,而他的脑海里,却反复闪回着刚才在餐厅里看到的那张肉乎乎的小脸。
那孩子被徐笑笑抱在怀里,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干净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冲他眨巴的时候,甚至还吐了个小小的口水泡泡。
真他妈邪了门了。
叶君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阴鸷与自厌。
他甚至觉得自己当真是病得不轻,而且病入膏肓——他居然会觉得傅言琛的儿子可爱?
那可是傅言琛的种!
那个将他逼到绝境、步步紧逼、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的死敌的亲生骨肉!
那小崽子的血管里流淌着傅言琛肮脏又傲慢的血,将来长大了,指不定又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可偏偏,就在对视的那几秒钟里,看着那孩子眉眼间依稀带着徐笑笑的温软,他那颗早就被仇恨和阴谋浸泡得腐烂发硬的心脏,竟然莫名其妙地漏跳了半拍,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触动与……心疼。
“疯了,真是疯透了。”
叶君豪低声喃喃了一句,抬手狠狠按了按眉心,强行将脑海中那张粉雕玉琢的婴儿脸孔碾碎、抹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那点残存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森冷刺骨的算计。
车子平稳地穿过跨江大桥,叶君豪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忽然冷声开口:
“针对南微微的意外计划虽然停了,但南家那边……不能让他们过得太舒坦。得给南易风和南微微找点麻烦。”
正在开车的林宇闻言,心头猛地一惊,方向盘下意识地轻轻晃了一下。
找麻烦?现在这种节骨眼上,叶氏已经腹背受敌,还要主动去招惹南家?
林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有些迟疑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叶君豪一眼,硬着头皮试探道:
“少爷,南易风现在防备心极重,南微微身边更是保镖寸步不离,您说的找麻烦……难道是想让黎珊珊回来,继续去勾引南易风?”
说到这里,林宇忍不住劝道:“少爷,这招恐怕行不通了。上次黎珊珊被戳穿之后,南易风早就对她厌恶至极,南微微又刚经历了这一遭波折,俩人现在正是抱团取暖的时候。”
“南微微绝不可能再相信黎珊珊的任何挑拨,咱们要是再把黎珊珊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在他看来,黎珊珊早就成了一颗毫无价值的弃子,再拿出来用,未免太拙劣了。
“勾引?”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叶君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腕表边缘,淡淡道:
“林宇,你跟了我这么久,脑子怎么还是这么粗苯?黎珊珊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用一次是试探,用第二次就是自取其辱,南易风又不是傻子,南微微更不是瞎子。”
林宇脸色微红,连忙低下头:“属下愚钝,请少爷明示。”
叶君豪微微侧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冷酷的面孔,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南微微不是刚查出来怀了身孕吗?这可是南家的大喜事。”
他的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仿佛真的在为朋友感到高兴一般:“既然是喜事,作为‘老朋友’,我们怎么能装作不知道?我们难道不该送上一份体面礼物、关怀一下吗?”
林宇彻底愣住了:“送……送关怀?”
“送点顶级的好东西。”
叶君豪不急不缓地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去库房里挑,百年份的长白山野山参、极品血燕、深海花胶,全挑最名贵的拿。”
“对了,再去高定母婴品牌挑一套最好的纯金长命锁,还有定制的婴儿推车和衣服,全都备齐。”
叶君豪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粘稠:“然后,派人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送到南氏大宅,一定要当着南家所有长辈和佣人的面,指名道姓……送给南微微小姐。”
听到这里,林宇拿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全冒了出来。
这……这根本不是送礼,这是杀人诛心!这不还是挑拨离间吗?!
南易风本就是个骨子里极度骄傲、占有欲极强甚至有些多疑的男人。
之前因为叶君豪在中间搅局,南易风和南微微之间就已经生出了不少嫌隙与猜忌。
如今叶氏和南氏在商场上杀得刺刀见红,叶君豪却在这个关头,以如此高调、暧昧的姿态,送去价值连城的安胎补品和婴儿用品……
南易风会怎么想?南家的那些族亲和长辈会怎么看?
南易风绝对会怀疑南微微是不是私底下还和叶君豪有联络!
甚至以南易风那多疑狠戾的性子,一旦疑心生暗鬼,看着南微微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型的孩子,恐怕连到底是不是南家的血脉,心里都会扎上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
不需要动刀动枪,不需要见一滴血,仅仅是用几盒名贵的补品,就能兵不血刃地在南易风和南微微之间埋下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这远比直接派人去撞南微微的车,要阴毒上千百倍!
软刀子割肉,才是最致命的。
林宇心中一阵恶寒,连忙应道:“少爷英明,这一招釜底抽薪……南易风必定寝食难安。我回公司立刻就去办。”
“嗯。”叶君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这番算计早就成竹在胸。
林宇暗自松了一口气,刚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后座却冷不丁再次传来了叶君豪慢条斯理的声音。
“哦,对了。”
叶君豪的声音极轻,“顺便给小美也带一份。”
“吱——!”
林宇脚下的刹车下意识地踩得猛了一点,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又被他迅速稳住。
小美……
他的女人,如今正怀着他骨肉、被他小心翼翼藏在郊区公寓里待产的女人!
叶君豪靠在后座上,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微微掀起眼皮,目光透过前视镜,精准而森冷地落在了林宇满是冷汗的脸上。
四目相对,林宇只觉得后颈发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连呼吸都凝滞了。
“少……少爷……”林宇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叶君豪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关切:“抖什么?不管怎么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我最得力的人。小美肚子里怀着的,是你的骨肉,四舍五入,也算是我叶家人的一份子。”
他微微俯身,将手臂撑在驾驶座的靠背上,那股压迫感瞬间如排山倒海般倾泻在林宇头顶:
“南微微有的安胎药材、补品,小美也得有一份。做人不能厚此薄彼,你说是吧,林宇?”
一字一句,看似是主子的体恤与恩赐,实则是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与警告。
叶君豪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林宇的软肋、你的老婆、你还没出生的孩子,全都捏在我的手掌心里。
什么南微微,什么徐笑笑,只要你林宇敢有半点异心,敢在背后耍一点花样,或者办差有半点差池,小美和孩子随时都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林宇浑身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如同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死死咬着牙关,强行将喉咙里的恐惧咽了回去,双手紧紧扣着方向盘,极其恭敬、极其卑微地垂下头:
“多……多谢少爷赏赐!林宇这条命是少爷的,小美和孩子……也全仰仗少爷庇护。少爷吩咐的事,属下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有半点怠慢,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耍任何花样!”
“很好。”
叶君豪满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好好开车吧。”
“是,少爷。”
林宇颤抖着长舒了一口气,再不敢有任何杂念,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