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应道,声音在院子里激起一阵清脆的回响。
穿堂大门处,马华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铛当当作响地冲进了院子,在青石板上刹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师父!车间那边杨师傅已经到了,炉子都生起来了!”
何雨柱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再看一旁的秦淮茹一眼,只是大手一挥:
“带走。”
马华跳下车,斜眼看了看浑身紧绷的棒梗,嘴角撇了撇,一招手:“小子,腿脚利索点,跟在我车后头跑!要是误了杨师傅点卯的时辰,老子先拿车条抽你!”
棒梗没有说一句废话,迈开两条腿,踩着积雪和冰泥,大步流星地跟着马华的自行车,一溜烟冲出了四合院的大铁门。
秦淮茹站在中院的晨风里,看着儿子那虽然踉跄、却跑得前所未有坚定的背影,眼眶再次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那个高大伟岸的男人,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何雨柱没有说话,只是拉了拉大衣领子,迈开沉稳厚重的步子,迎着初升的一抹惨白晨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院。
……
红星轧钢厂的主干道上。
成千上万名穿着深蓝色、铁灰色工装的工人们,汇聚成了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潮。
刺耳的上班汽笛声划破了铅灰色的天际,伴随着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高炉喷吐烟雾的呼啸声,整个庞大的钢铁工厂在寒冬的清晨彻底苏醒了过来。
汽修车间的大门高大开阔,两侧悬挂着厚重的帆布防风帘。
车间里,冰冷的空气中混杂着浓烈呛人的机油味和焊条燃烧的焦味。
杨铁锤穿着一身满是黑油污的连体服,嘴里叼着半根灭了火的旱烟袋,正蹲在一台老解放卡车的引擎盖前,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十四寸活络扳手,脸色黑得像生铁块。
马华领着棒梗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车间。
“杨师傅!人给您送来了!”马华大声喊道,顺手把何雨柱给的油布包放在了满是铁屑的工具箱上,“我师父说了,您老随便拾掇,只要留口气能喘就行!”
杨铁锤缓缓抬起头,透过厚重的老花镜上方,冰冷凌厉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地上的棒梗身上。
棒梗浑身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两只包扎着白布条的手紧贴在大腿两侧,脸色虽然发白,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死死迎着杨铁锤的目光,没有躲闪半寸。
杨铁锤站起身,随手抄起工作台上的一把重型管钳,当啷一声扔在了棒梗脚边的泥水里,飞溅的机油溅了棒梗一裤腿。
“会使扳手么?”杨铁锤的声音像破铜锣在敲。
“不会!”棒梗大声回答,胸膛挺得老高。
“会钻地沟么?”
“能钻!”
杨铁锤嘴角扯出一抹森冷而残忍的弧度,指了指车间中央那个狭长漆黑、散发着刺鼻恶臭和刺骨寒气的修车地沟:
“底下有两吨冻住的废机油和黑铁泥。拿上刮刀,下工前要是抠不出一铁桶,今儿中午不仅没饭吃,老子拿管钳敲断你的胫骨!”
棒梗看着那个黑洞洞、冒着白森森寒气的修车地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没有喊痛,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弯下腰,用那双缠满了白布条、溃烂不堪的手,一把抓起了冰冷刺骨的重型管钳和铁刮刀,翻身跳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地沟之中!
沉闷的刮铁声,瞬间在地底深处刺耳地响了起来。
杨铁锤站在地沟边上,看着泥水里那个疯狂挥动铁刮刀的瘦削身影,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异色。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放在工具箱上那个散发着温热油饼香气的布包,嘴角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褶子。
而在厂区另一头。
第一食堂的后厨大烟囱里,已经升起了滚滚浓烟。
何雨柱系着雪白的围裙,手里握着沉重的大铁铲,站在熊熊燃烧的高炉灶台前,铲起一锅滚烫金黄的菜籽油,大火轰的一声腾空而起,映亮了他那张坚毅沉稳、波澜不惊的脸庞……
门帘子打下的那一瞬,穿堂里灌进来的寒风像是一条冰凉的软鞭子,贴着地面狠狠抽在人的脚踝上。
娄小娥手里还捧着那只冒着白汽的白瓷大茶缸子。滚烫的搪瓷壁隔着两层老粗布棉手套,把一股子灼热硬生生逼进她的掌心里,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定在了东厢房门槛内侧的背阴处,一动也动弹不得。
她脚上踩着一双新纳底的红缎面黑丝绒棉鞋,鞋尖探在门槛边上,沾着两片刚从帘角刮进来的碎雪粒。外头日头虽然冒了惨白的尖儿,可四合院里的阴冷气却像是从地砖缝里往外冒似的,一口气全顶在了她的胸口,压得她半天没喘匀实。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中院里的一切方才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的眼底。
棒梗跪下去的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她的心坎上。那孩子额头撞在坚硬冰冷的冻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磕下去,那声动静都在空旷死寂的院落里激起一阵叫人心颤的沉闷回音。
还有秦淮茹。
那个在大院里周旋了半辈子、哪怕死了丈夫也咬着后槽牙要把腰身挺得风情袅袅的俏寡妇,方才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寒风里,把头垂得快要贴到胸口,对着何雨柱的后脊梁,深深地折下了那一副从不肯轻易服软的骨头架子。
娄小娥的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酸意顺着鼻腔直冲眼窝,激得她两只眼皮子不住地发颤。她也是在大宅门里泡过、又落魄到泥水里滚过的女人,她太清楚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在把尊严彻底踩进烂泥里的时候,胸膛底下跳着的那颗心究竟被碾成了什么模样。
可她更心疼那个正大步迈出垂花门的高大背影。
何雨柱穿着那件厚重的深绿色军大衣,大衣后摆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子左右晃荡着,靴底踩碎冰凌的声音扎实、粗粝,甚至带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