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飞仔细看了看凶案现场的情况:李轩死亡的现场,已经被先到一步的岷江市的法医耿彪画上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李轩的脑袋正好朝向那支签字笔。李轩的死亡姿势也很奇怪,面朝下趴在地上,背部微微拱起,大腿和小腿呈现出大角度的V字形。
“怪,太怪了。我感觉就像是李轩在给这支笔磕头。”白小飞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让李轩对一支笔磕头?”
何勇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监控画面我看了,李轩去停车场之后就没有后续了,停车场应该就是凶手的犯罪地点。刚才我们已经问过了今天晚上守夜的三个保安和另外一个保安队长,他们都说自己忽然就被人从背后袭击,打昏了,然后醒过来之后才发现李轩已经死了。李轩的富康车还停在老位置,没动,就是等你们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效线索。”
张雷点了点头,戴上乳白色的乳胶手套,俯身拉了拉驾驶座的车门。车门没锁,咔哒一声就开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皮革的闷味涌了出来。
驾驶座车门没锁。 张雷偏头对何勇志说,车窗是关着的,钥匙插在点火孔上,处于熄火状态。
高远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取证袋:车内没有明显搏斗痕迹,仪表台、方向盘都很干净。烟灰缸里有半截掐灭的软中华,烟嘴处有咬痕,应该是死者的。
白小飞站在车旁,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上。凌晨五点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停车场的暖黄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灰色的地面上,像一片一片倒伏的枯草。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
不是尸臭——十二月的天,尸体还没来得及腐败。是另一种东西,黏糊糊的,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在尸体周围。
张主任。 白小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想碰一下尸体。
何勇志手里的烟顿了一下:碰尸体?小白,你这是……
通灵。 张雷替他说了,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高远,你记录一下。白小飞同志协助办案,使用特殊手段感知死者生前最后影像。程序上由我负责。
高远推了推眼镜,没多问,从勘察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干他们这一行的,跟着张雷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而且,何勇志和高远都知道,张雷和白小飞都隶属于某个神秘部门,所以有些东西,不该问的别问。
白小飞也戴上手套,走到尸体旁。法医耿彪已经把尸体翻成了仰面,李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双眼圆睁,瞳孔散得很大,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嘴里还塞着那根烟的过滤嘴,咬得变了形。
高远蹲在尸体边,一边拿笔快速记录,一边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大白话说明现场尸表情况:“这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典型的失血过多身亡的样子。现在外头零下低温,粗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小时之间。但尸体有多处反常的地方,我一一记下来。正常人血流干之后,浑身肌肉会很快发硬,胳膊、腰、腿全都僵住,可这具尸体只有下巴、手指头有点僵硬,躯干和四肢依旧是软的,完全不符合失血死者的常规特征。眼球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两个瞳孔放大,没有收缩反应。身上的尸斑浅浅碎碎,只长在胸口、双腿这些没有被压住的位置,手指按上去,淡紫的印子消不干净。一般大量失血的人身上几乎看不到明显尸斑,轻轻一按印记就会彻底消失,这具尸体的状态完全对不上,实在反常。”
高远合上勘验本,眉头紧紧拧着,满心疑惑,却只能给出肉体层面的客观结论,半句牵扯邪祟的话都不会说。
潘妮站在侧边,目光落在尸体四周萦绕的淡淡阴冷黑气上,刻意压低声音,只让白小飞与张雷二人听清:“他不只是被吸干了血,一身活人阳气也被那飞尸抽得一干二净,气血尽数断绝,尸体才会出现这种违背常理的变化。单靠肉眼尸检,只能看出不对劲,根本查不出是阴邪作祟。”
“阴邪作祟?”在场的人,除了白小飞之外,其他听到这四个字的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这么说的话,李轩不是死于氰化钾中毒,而是他的血和阳气被人吸干导致了他死亡?真奇怪,为什么甄士强和赵宏宇是死于氰化钾,而李轩却是死于被吸血?”张雷有些不解地说道。
白小飞不假思索地说:“主任,我觉得李轩的死可能还是跟那个神秘人有关,等我通灵看看李轩死亡之前的所见所闻就知道了。”
张雷点了点头,说:“那就辛苦你了!”
白小飞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了李轩的额头上。
冰凉。
那不是死人那种单纯的冷,仿佛是一种带着刺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像冬天把手伸进了川西大雪山经年不化的冰川之中。
紧接着,画面涌了进来。
停车场的路灯还是那盏,暖黄的光晕像一块融化的黄油。李轩正往监控室的方向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 嗒、嗒 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回头。
李轩的声音带着颤抖:余哥?你在哪里?你快出来,不要吓我!
指甲刮金属的声音。
吱 —— 吱 ——
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李轩的脸白了。他看到了富康车的另一侧,有一个人影,隔着车窗望着他。
余哥,你在干啥子?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很吓人的你晓得不?
李轩气冲冲地绕了过去。
然后,他的脚步猛地刹住。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面无血色,已经有腐烂迹象的脸。
那个人蹲在地上,旁边躺着保安队长余学军,已经人事不知。
怪人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和白小飞之前在通灵时看到的戴着青铜纵目面具的神秘人的身高不相上下。他的背有些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色棉衣棉裤,棉衣的胸前罩着一件深蓝色围裙。他的衣服、围裙和裤腿上沾着一些水泥点子,和那支签字笔上得到粉末高度雷同。
嘻嘻,李少爷,不记得我了吗?
怪人的声音也不对劲。声带像是一张砂纸被水泡烂了又晒干,说起话来沙沙的,带着回音。
你以前经常到我家开的张家豆花饭庄吃饭。
李轩顿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张家豆花饭庄?你是……张老板?
…………
你…… 你想干什么? 李轩的牙齿在打颤。
我想干什么? 怪人笑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六大家族欠的债,总要有人来偿还,对吧?
六大家族。
李轩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白小飞的心似乎也跟着收缩了一下。
甄士强,甄有权的儿子。赵宏宇,赵学礼的儿子。然后是他,李国栋的儿子。还有王浩——王振国家的少爷,林俊——林正坤家的少爷,郭小美——郭美凤家的千金。
正好六个。
正好是几天之前在甄士强的别墅中欺负夏春芝的那六个。
你……你是为了夏春芝? 李轩的声音都劈了,那事跟我没关系!是甄士强带头的!赵宏宇也动手了!我就是在旁边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 怪人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我家豆花饭庄被拆的时候,你爸李国栋在旁边看了多少眼?赵学礼派来的那些流氓把我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你们六大家族又看了多少眼?你们这些少爷、千金小姐,不会在乎平民百姓的死,因为你们和你们的父母一样残酷,冷血,漠视人命,漠视法律。你们眼里只有金钱,为了金钱,你们可以抹杀所有挡路的人。
怪人冷笑着一步步逼近。
李轩想跑,腿却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滨江路改造,二十六家铺子,我们家是最后一家。 怪人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学礼找我谈了三次,价钱一次比一次低。最后一次,他说,‘张继业,给你脸了是吧?滨江路的地,我说拆就必须拆。
其他的店铺都已经搬走了,只有我们家还在坚持。你晓得为什么吗?因为那个豆花饭庄是我家的祖业,我们一家人就靠这个生意谋生。但是赵学礼给我的赔偿款,到别的地方连租一个铺面都租不到。拆迁补偿不合理,我为什么要答应拆迁?赵学礼一看我这么不配合,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叫来了二十多个人,拿着铁棍榔头,进门就砸。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我父亲传下来的那块老招牌,当场就被砸成了两半。
我上去拦,被四个人面朝下按在地上。
怪人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凹陷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后来,我听到赵学礼骂了一句:‘我日你先人,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看看’。然后,我就听到我的脑壳传来“嘭”的一声响。”
就一下。我当时就痛得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在烂房子堆里,身上压着碎木头,碎砖头,天已经黑了。
李轩听到这里的时候,仿佛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怨恨和寒意,几乎要把他淹没。
自称是张继业的怪人继续说道:赵学礼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进了我家后院的地窖里。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我还没死。我费了吃奶的劲儿从地窖里爬出来,想去医院,走了两步就栽倒了。 张继业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以为,这一次我彻底死了。
结果,我又醒了。
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地方,我感觉我身体里有个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眼睛变了。
原本浑浊发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深处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它告诉我,我死不了。
它还告诉我,谁欠了我的,我可以自己去讨。
李轩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张继业弯腰,从地上捡起李轩掉出来的银色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
软中华。 他闻了闻那根从李轩口袋里滑出来的烟,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想抽这些好烟,可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以前抽五牛都得算着来。现在有机会抽了,却抽不出味道了。
他打着了火,点燃一根软中华,塞进李轩嘴里。
火苗映着他轻微腐烂的脸,忽明忽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说了八个字。
然后,李轩感觉到脖子传来一阵刺痛,身体里的血液被一股股地吸进了张继业的嘴里。
……
白小飞猛地缩回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深灰色的地面上。
小飞! 潘妮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有力,怎么样?
白小飞缓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凶手自称是张继业,以前是岷江市滨江路张家豆花饭庄的老板。
滨江路拆迁的时候,赵学礼找人强拆,张继业不肯搬,赵学礼就找来了二十多个人逼迫他,在拉扯之中,张继业被几个人摁倒在地上,疑似被赵学礼用榔头砸了后脑勺,当场昏死过去。
他以为自己死了,结果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身体里多了个东西,我猜测那个东西和何阳,哦,也就是何若尘身体里的东西一样,可能是一具飞尸。
张雷的眼神沉了下来。
飞尸?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地上那支插在水泥缝里的蓝色签字笔,所以,这不是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六个。 白小飞抬起头,脸色还白着,但眼神很清醒,甄士强、赵宏宇、李轩……已经死了三个了。还剩下三个,王浩、林俊、郭小美。
他们都是岷江市六大家族的后代。张雷说道。
何勇志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却浑然不觉:六大家族?甄有权、赵学礼、李国栋、王振国、林正坤、郭美凤……都江府南综合开发集团的其中六个股东?
就是他们。 白小飞点头,张继业说,这是他们欠的债。
高远蹲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不是,各位,先等等,刚才小白说张继业体内有飞尸?这玩意儿真的存在吗?
张雷拍了拍高远的肩膀,说道:“老高,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随后,张雷转头对何勇志说:老何,我建议立刻加派人手,保护剩下三个人的安全。王浩、林俊、郭小美,二十四小时盯死,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另外,查一下张继业这个人。滨江路拆迁的档案,张家豆花饭庄,还有他的死亡记录 —— 如果有的话。张雷说完这番话,又低声在何勇志耳边低语道:“这件事牵扯到岷江市的六大家族势力,我怀疑岷江市公安局甚至也有可能有利益瓜葛,所以,我不太希望咱们省上的办案人员把过多的消息透露给岷江市公安局的负责人,比如说,牛志敏。”
何勇志掐灭烟头,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我明白。放心,我会妥善安排。但是,这次的凶手异于常人,我担心的是,不管派多少人手,恐怕都阻止不了悲剧发生。
白小飞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他又看了一眼地上李轩的尸体,那根被咬变形的烟嘴还叼在他的嘴里,在凌晨的微光下泛着怪异的光。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张继业的声音仿佛还在停车场里回荡,沙沙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风从停车场西边吹过来,带着岷江市特有的湿冷气息。路灯的光晕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晃动,距离停车场数百米之外,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潘妮忽然抬头,望向远处黑暗中的阴影。
潘妮,怎么了? 白小飞察觉到她的异样。
潘妮皱着眉,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轻声说,可能是我听错了。
但她的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用朱砂画过符的短刀。自从甄士强死后,潘妮就在准备这个工具。在潘妮所累积的长达数千年的经验常识中,以朱砂描画特定的符箓于利刃之上,可以用来克制吸血鬼。
虽然经过法医鉴定,甄士强和赵宏宇都并非死于吸血鬼之口,但备上这样一柄短刀,能有备无患。虽然潘妮用自己的法术完全可以压制吸血鬼,但是她的法术对周围的活人也会造成影响,所以不方便在人多的时候使用法术。再则,有了这样一柄短刀,她可以用,白小飞也可以用。而且,第三个死者李轩,很明显不是死于氰化钾中毒,更像是死于吸血鬼之口。这一次,凶手似乎没有打算再遮遮掩掩,也没有故弄玄虚,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身份暴露在了受害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