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李轩学着接手自己的生意,而一开始,李国栋是让李轩熟悉那栋商场的夜间巡检。
两年前商场开业的时候,李轩还在读高一,屁大点的孩子,每周末都要跟着他跑工地,对着一堆钢筋水泥指手画脚,说要搞个全岷江市最炫的停车场。李国栋当时笑着骂他败家子,转头还是让工程部照他的意思做了——把商场外的一处停车场的地面铺成深灰色,旁边搭配暖黄色路灯,说是像五星级酒店一样高级。
两年后,他儿子李轩死在了自己设计的那片深灰色露天停车场。
十二月二十五号晚上八点,李轩最后一次走进家里那台富康轿车的时候,李国栋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传真,关于滨江路与府南河改造工程第三期结算的。他听到院子里的引擎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李轩的车尾灯消失在别墅的铁门外。
他没有阻拦。自从赵宏宇出事以后,岷江市的公安开着警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就差对整个岷江市开出戒严令了。而他家的商场里还有四个保安,这四个保安都是退伍兵,每个保安单挑三四个歹徒都不成问题,所以,李国栋以为四个保安够用了。而且,他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凶手不敢贸然出手伤害他的宝贝儿子。
如果凶手真是一般人,那可能会躲避一阵子。可是,那凶手根本就不是一般人。
那天晚上岷江市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一度,天阴沉沉的,但没下雨。商场的霓虹招牌照常亮着,都江百货四个字底下三行小字,第三行写着都江府南综合开发集团旗下品牌。停车场的入口闸机照常抬杆落杆,偶尔有一两辆车进出,都是些去三楼通宵游戏厅打街机的社会青年。
李轩把车停在停车场b区最靠里的位置,那地方离监控室最近,他爸给他安排的四个保安里有两个在监控室轮班,另外两个在商场中轮流巡逻。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摸出一盒软中华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响了三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他不该来这里,可是命运像鬼使神差一样把他引到了这里。
三天前,甄士强死的时候,他还没当回事。他觉得那纯粹是夏春芝的哥哥夏天干的,夏天那体格,一米八几的身高,篮球场上能扛着两个人上篮,把甄士强那种瘦鸡崽子一样的公子哥按在滨江路杀掉,绰绰有余。但甄士强死了两天之后,赵宏宇也死了,还是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李轩开始慌了。
他给王浩打过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把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最后谁也没说服谁。王浩说可能是夏春芝的哥哥夏天干的,李轩说夏天那个时候已经和夏春芝坐出租车回家了,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滨江路杀人;王浩说:那可能是一个团伙。李轩冷笑说你以为是拍黑社会电影吗?
挂断电话之后,李轩坐在自己商场休息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把从商场保安室调出来的监控画面翻出来看了三个小时。
从甄士强死到赵宏宇死,中间隔了大约两天。如果凶手是一个人,那这个人在这两天内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李轩把所有他认为有价值的画面都截图了,用商场的彩色打印机打出来,摊在办公桌上,一张一张比对着。
没有什么戴青铜面具的人。没有什么穿黑袍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所有画面里都出现了——监控的死角边缘,刚好露出一截裤腿的颜色,灰褐色,布料看起来像是旧工装。那截裤腿分别在三个监控画面里出现过,每次出现的位置都在画面边缘,好像那个人知道每个摄像头的视野边界在哪里。
李轩把那三张截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个电话给他爸。他爸没接,过了半小时才回过来,说在开会。
那天晚上,李轩第一次觉得他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一样,李国栋的语气短促,有点语无伦次,像是掐着什么话没说。
晚上十点,李轩在休息室呆得实在无聊,便顺着楼梯走向停车场,打开他的轿车坐在里面,又拿出一根软中华抽了半根,剩下的半根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
都江百货商场的保安队长余学军这个时候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余哥,有什么事吗?”李轩问道。
余学军说:“你爸——李总吩咐过了,要随时盯着你,确保你的安全!你呆在这个露天停车场,目标太明显了,你还是回到你的休息室吧!”
“不至于吧?你们有四个人,加上我自己五个人,难道还怕?”
“少爷,不是我说,就凭你这个体格,抓一只鸡都难!所以,还是请你回室内,这样对你对我们都好!”
“烦求得很,这几天感觉像蹲监狱一样。”李轩不耐烦地说道。
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深灰色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此时的停车场安静得出奇。路灯的暖黄色光在深灰色地面上托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把空旷的车位衬得像一片被切割成方格的阴影。
李轩气冲冲地朝监控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米之后,他停了下来。他回头望了望停车场,刚刚还在的保安队长余学军此时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很轻的,在停车场上回荡。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在刮金属板,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余哥?”李轩的心跳骤然加快,“你……你在哪里?你快出来,不要吓我!”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甲刮金属的声音消失了。可几秒钟之后,那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借着停车场路灯隐约的暖光,他看到自己那辆富康轿车的另一边似乎有一个人。那个人正透过车窗看着他。
“余哥,你在干啥子?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很吓人的你晓得不?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明天就让我爸开除你!”李轩有些愤怒地说道。
他看不见车身另一侧的那个人脸,但却能感觉那个人似乎在冲他笑——因为他听到了一串低沉又笨拙的笑声:呵呵……嘻嘻嘻……
那声音,根本就不是余学军的声音,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死尸的笑声。
但李轩以为是保安队长余学军在和他开玩笑,便气冲冲地走到了轿车的另一侧。没想到,他却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恶梦。
保安队长余学军躺在他的富康轿车的另一侧,已经昏死过去。而余学军的身旁,蹲着一个头发乱蓬蓬,脸部已经有些腐烂,完全没有活人血色的怪人。
李轩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啊?在他的印象中,人都是有血色的,是有活力的,而不像眼前这个怪人。这个怪人完全像是林正英僵尸片里面的僵尸。
这时候,那个怪人慢慢站起身来,努力地用僵硬的脸挤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嘻嘻,李少爷,不记得我了吗?你以前经常到我家开的张家豆花饭庄吃饭。”
“张家豆花饭庄?”李轩的脑海开始疯狂地回忆,那不是滨江路改造工程之前他经常去吃饭的那个馆子吗?后来,滨江路改造,要拆迁,那个豆花饭庄的老板不愿意拆迁。再后来,赵宏宇他爸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搞定了。于是,那个“张家豆花饭庄”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岷江市滨江路消失了。
“你有点面熟,难道……难道你是那个豆花饭庄的老板?你们那个饭馆不是已经拆了吗?你一定拿到很多赔偿款吧?可是,你……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李轩支支吾吾地问道。
“哈哈,赔偿款?有个屁的赔偿款!真羡慕你们这些笼子里的金丝雀,自己锦衣玉食,就以为全世界都像你们一样,都得围着你们转。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你没看错,我就是那个老板。不过,可惜啊,我已经死了。”
“死了?你……你已经死了?”李轩顿时感觉全身寒毛直竖,头皮都要炸了。
“那……那你怎么还会走路?还会说话?”
怪人充满鄙夷地“嗤”了一声,“你们巴不得我们永远开不了口,对吧?这样一来,像赵学礼,像你爸那样的人就可以逍遥法外了,对吗?”
怪人说完这句话,开始向李轩慢慢逼近。
李轩心想,“完了,完了,上一个是赵宏宇,这下轮到我了。”
想到这里,李轩下意识地转身往商场监控室跑去。可是他平时不爱运动,再加上此时受到这般惊吓,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刚跑了十几米,身后那个怪人就已经闪身到了他的前面。那个怪人背对着他。
这时,李轩才看清楚,那个怪人的后脑勺有一处明显的塌陷,像是被一个棒槌敲击过。
怪人慢慢转过身来,用一双充满着憎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轩。
李轩感觉仿佛听见了无数怨魂的哀嚎,怪人的那双眼睛,让他浑身感到压迫和恐惧。
怪人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看到了吗?我的后脑勺,凹进去了。这是你们六大家族的杰作。”
李轩的腿软了,踉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那个腐烂了半张脸的怪人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灰黄色的牙齿,然后他弯腰捡起李轩从裤兜里滑落出来的银色打火机。冷冷地说道:“李少爷的生活过得挺滋润的啊,抽的烟都是软中华起步,哪儿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抽点五牛香烟。”
李轩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他想喊“救命”,可是刚要开口,怪人便用那冰凉且带着一丝腐臭的手捂住了李轩的嘴。
怪人冷笑道:“想喊救命,是吗?省省吧,另外那几个保安,现在也像你‘余哥’一样躺在地上。”
李轩彻底绝望了,内心的恐惧像一只无情的大手一样抓紧他的心,让他呼吸困难,几乎快要窒息了。
随后,怪人让李轩把软中华香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从烟盒中取出一根香烟。怪人从李轩的手中夺过那根香烟,放在鼻子面前闻了闻,然后叹道:“哎,可惜,现在已经闻不到这么好的香烟的味道了。人死了之后,嗅觉就没了。”
怪人用打火机点燃那根香烟,然后把点燃的烟塞进李轩嘴里,说了八个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李轩坐在地上,全身筛糠似的颤抖着,他牙齿咬着那根烟,生怕它掉下来,他怕那根烟掉下来,自己死期就到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晚上,李轩死在了都江百货商场地面停车场的监控盲区。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面朝下趴在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抽完的软中华香烟的过滤嘴。李轩死亡的姿势有点怪异,像是爬向什么东西。
十二月二十六号凌晨五点,白小飞和潘妮、张雷和高远一行人赶到商场地面停车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何勇志站在警戒线旁边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死者是李轩,第三个受害者!”何勇志对张雷说道。
张雷神色淡定地说道:“不管第几个受害者,先保护好现场,等我们收集好所有线索之后再把李轩的尸体运回法医中心。”
法医高远在李轩的尸体脑袋前面三米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支蓝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印着一行小字:都江府南综合开发集团,那是李国栋办公室才有的笔。那支笔的笔尖被用力按进了地面的缝隙里,笔杆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疑似水泥粉尘。
高远正想取出这支笔的时候,张雷和白小飞不约而同地叫停了高远。
白小飞说道:“高老师,这支笔有点怪。”
张雷也应和道:“确实,这支笔有点怪。如果这是凶手不小心掉落的,应该是横在地上,而不是这样竖着插进停车场地面的缝隙里。”
白小飞点了点头:“完全同意张主任的意见,这支笔像是被人故意插在这儿。我推测,应该是杀人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