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刚歇,官道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马蹄踏上去,溅起细碎的泥点。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路边枯草腐烂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对于阿桂来说,早已习惯了。
此刻阿桂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披一件红色鹅绒披风,头戴暖帽,帽后的孔雀翎羽毛边缘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面色平淡,目光平视前方
大军绵延出数里之长,旌旗在雨后的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阿桂身旁,福康安勒马随行,这名未来的大清中流砥柱如今才不过二十二岁。
和年老的阿桂不同,福康安腰杆挺得笔直,面皮白净,眉宇间带着一股锐利的神气。
这是福康安第一次以参赞大臣的身份随大军出征,纵使已经行了大半个月的军,但这并未磨去这名颇得乾隆看重的年轻将领的锐气。
再往后,是建锐营、火器营、前锋营的队列,而此刻高文诚则是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混在阿桂周遭的队伍之中。
近来高文诚格外得阿桂喜爱,纵使官职相比起福康安和周围一众的将领来说十分低微,但也凭此在阿桂身边混得了一席。
而高文诚身侧,便是几名伪装潜伏的锦衣卫了。
此刻,大军又行了约莫两里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话,但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
阿桂微微皱了皱眉,道:“怎么回事?”
福康安他探身往前望了望,回头冲阿桂道:“将军,前头好像停了。”
话刚出口,前方一匹快马在路边一侧,逆着行军奔驰而来。
马上是一名佐领,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这佐领小跑着到了阿桂马前,单膝跪地,拱手道:“将军,前方道路遇阻。”
阿桂微微皱眉:“什么阻碍?”
那蓝翎长迟疑了一下:“回将军,是一......一个乞丐,拦在路中央。”
阿桂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而一旁的福康安则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区区一个乞丐,驱赶了便是!若那人不走,便是阻碍朝廷军令大事,打杀了也不为过!”
“你竟然还来汇报?”
面对福康安的斥责,那佐领一脸犹豫之色
似乎他也觉得事情十分荒唐,但仍是硬着头皮道:“那乞丐口称是从广州来的,有紧急军务要面呈阿桂将军”
福康安冷笑出声:“你痴傻了不成?一个乞丐,说他有紧急军务?”
那佐领连忙叩首道:“奴才也是不信,但他口中所言,实在骇人听闻......奴才不敢决断,因此前来禀报。”
阿桂这才出声问道:“他说了什么?”
“此人多日未曾喝水进食,因此口中言语模糊不清,奴才也只听清了几个词。”
“.....他说...什么...琉球、前明,还有什么,黑船,明军什么的。”
阿桂闻言微微垂眸思索片刻,随后叫道:“兆铭。”
后方,高文诚正竖着耳朵听前头的动静。
忽然听见阿桂喊他,心里一激灵,连忙催马上前:“末将在!”
兆铭,是乾隆亲自给高文诚取的字,高文诚因金川有功,被乾隆召见,不仅被抬了旗,赐满洲姓高佳,更被乾隆亲手取了一个字,便是兆铭。(见前文202章)
“你去看看。”
阿桂道:“如果真是疯子,打发走便是。如果有异,带来见我。”
“嗻!”
高文诚骑马向前,心里是翻江倒海。
琉球?前明?黑船?逆贼?
这说的是什么?
锦衣卫没跟他提过这回事儿啊。
他加紧马腹,一路向前,来到大军前头,终于在队伍最前端看到了路中央那个人。
确实是个乞丐。
一身破布烂衫,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块一块的,但明显的能看出并未结辫子。
脸上污黑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官道中央,面对大军。
“你是何人,因何拦路?”
高文诚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乞丐抬起头来,看了看高文诚,又看了看周围那几名持刀而立的兵丁,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里发出一串干哑的声音。
“我要见......阿桂大人。”
“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高文诚板着脸,语气严厉:“你是何人?再不说清楚,军法从事!”
那乞丐忽然浑身一颤,猛地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抓住高文诚的袍角。
“我是......我是琉球国密使!乾隆二十三年的官生!我去过国子监!我见过皇上!”
这乞丐声嘶力竭的喊着,但因实在无力,声音也着实大不起来。
高文诚被他这一抓,差点没站稳,后退了半步,皱眉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如此胡言乱语?”
“遭了难!遭了大难了!”
那乞丐几乎哭了出来,声音沙哑而颤抖:“广州知府李天陪派人将我押解进京,但却不曾想在半路上糟了难,被绿林贼人袭击!”
“押解我的差役死的死、逃的逃,我.....一路乞讨,来道此地,听闻天朝大军出征,这才出此下策,斗胆拦路.......”
“我好歹是琉球官生,怎料会落得这般田地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更是嚎啕大哭。
高文诚刚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兆铭。”
阿桂不知何时已驱马到了近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个衣衫褴褛、声泪俱下的人。
“你方才说你是琉球密使?”
那乞丐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对上阿桂那张略显老态的面庞,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您就是阿桂将军?!”
“正是本将。”
那乞丐闻言不顾满身泥泞,以头触地,一边磕头一遍声嘶力竭的哭喊:“大人!琉球亡了啊!琉球已经被那群自称大明的逆贼占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文诚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但实则内心紧张万分。
阿桂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伏地叩首的乞丐,皱着眉看了足足三四息,才缓缓开口:“你抬起头来。”
那乞丐依言抬起头。
阿桂打量了他片刻,这才道:“你方才说你去过国子监,是乾隆二十三年的官生。”
“是。”
“那我问你,乾隆二十三年国子监祭酒是谁?
那乞丐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良诚,字瑶圃,饶余敏亲王四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