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外的风里夹杂着一股咸腥的气息,黛玉知道,那是海的味道。
弘曜来天津看船,回宫的时候和她形容过。
“娘子再坚持一下,再有半日,就到天津了。”
赶车的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是富察氏安排的人。
他一边扬鞭催马,一边回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瞥了一眼车内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富察氏给安排的婢女叫墨鹰,是个和名字一样,长相都带着凛冽的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黛玉微微颔首,“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她靠在有些磨损的车壁上,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富察氏给的凤纹玉佩,心中却更紧张了些。
那紧张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上突然驾崩,京畿一片缟素。
按着规矩,她便换了素衣白花,随着送葬的队伍,一步一叩首。
百姓跪接遗诏,哭声震天,那悲怆的气氛,让她不得不低眉顺眼,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这一路走走停停,耽误了好些时候。
原本两天的路程,硬是走了五天才到。
“天津……”
黛玉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期盼。
她抚了抚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得厉害。
为了掩饰眼底的疲惫与焦虑,她一直用冷帕子敷着眼睛。
此刻,她将那湿冷的帕子拿下来,稍稍掀起了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远处的运河上,帆樯如林,船只往来穿梭,热闹非凡。
岸边的码头上,纤夫们赤着上身只穿了个短褂背心,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船拉向远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混合着鱼腥味、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海盐味。
这就是天津。
大清的北方门户,漕运的枢纽,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吁——”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娘子,到了。前面就是天津城的西门,现在戒严,咱们恐怕得步行进去。”
赵车夫跳下车,恭敬地掀开车帘。
黛玉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玉佩塞回袖中,扶着车壁,缓缓走了下来。
脚踩在天津的土地上,那种踏实的感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进城的百姓和商贾。
守城的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气氛有些紧张。
“走这边。”
赵车夫低声说道,带着黛玉绕过城门,朝着守门的士兵私下说了几句便被放行。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的胡同,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那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林记”的牌匾,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商号。
“到了。”
赵车夫上前敲了三下门,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青布短打,看起来精明干练。
他看到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恭敬地说道:
“主子在里面等您。”
黛玉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迈过门槛,穿过天井,走进正厅。
正厅里,一个身着宝蓝色的少年正在读书。
那一瞬间,黛玉的泪水夺眶而出。
“弘曜……”
她颤抖着嘴唇,唤出了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
弘曜看着她,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他快步走上前,跪在黛玉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娘……不孝儿,让您受苦了。”
黛玉颤抖着双手,扶起他,指尖触碰到他脸颊上粗糙的肤质。
她看着这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瘦了,也黑了,原本白皙的皇子,如今有了几分风霜打磨出的硬朗。
“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她哽咽着,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些天的委屈和思念,都融入这个拥抱里。
弘曜身子一僵,有些生硬地推开了黛玉。
黛玉刚要问为什么,便听得有拍手的声音传来:
“母子重逢,真是感人至深。”
那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戏谑,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黛玉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在京城主持祭典的弘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并未着龙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神情闲适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御花园,而不是这天津卫的偏僻宅院。
黛玉一时有些僵住。
按着规矩,她是长辈,不必下跪请安。
可此时她无名无分,不过是一个平民,若是惹恼了弘历,他即便是在这小院里把他们母子二人活剐了,恐怕都能遮掩过去。
“臣弟给皇上请安。”
倒是弘曜,先行礼了。
黛玉惊讶的表情落在弘历眸子里,让他升起了几分得意,带着玩味的目光看着黛玉。
黛玉心中“腾”地燃起了火,反而下定了决心,只不卑不亢地行了个万福。
“皇贵太妃这礼,倒是生疏了。”
弘历收起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踱步走到厅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在黛玉和弘曜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朕听闻贵太妃出宫修行,一路往南去了,怎么这半道上,却拐到了天津卫?”
黛玉面色沉静,缓缓直起身,声音清冷:
“皇上日理万机,竟还有心思关心臣妾的行踪。臣妾不过是听闻天津卫临海,想来为先帝祈福,这海边的潮音,或许能洗净些许罪孽。”
“罪孽?”
弘历哈哈一笑,笑声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贵太妃何罪之有?若真是有,或许就是教子无方了。”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凌厉如刀,直刺向站在一旁的弘曜:
“老六,朕念在兄弟情分上,给你体面,让你享亲王爵位,香火不断。你倒好,既死里逃生,竟迟迟不归。大清律例,亲王都需定居京中,否则便以谋逆罪处。你这样,让朕很难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