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英明神武,臣妾甘拜下风。”
黛玉看着胤禛的脸,忽得释然一笑,她站直了身子,不再倚靠着那雕着金龙的床柱,
“臣妾今日失败,机关算尽,但不代表您这大清可以国祚永存,千秋万代。”
“朕从不认为大清能够千秋万代,王朝更替兴旺,最多不过几百年。朕所能做的,只是守好眼前的江山而已。至于子孙后代……朕倒是敬那崇祯。”
胤禛难得的带上了几句认真。
过去黛玉在他眼中,一直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与才情在后宫中争得一席之地。
后来,她变成了一个有些学问、有些计谋的女人,有一些奇思妙想,能与他探讨几句诗词歌赋,甚至是帮他对付政敌的女人。
如今,他才终换了审视的眼神。
站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或许就是因为她能够脱离女人这个身份给予她的桎梏,跳出了这后宫的方寸之地,跳出了这三纲五常的束缚,才能这样面容平静地在他旁边,说着这些每一桩抖落出去都足以惊天动西的大事。
“他勤政,他节俭,他想要力挽狂澜。”
胤禛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声音愈发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他每天只睡几个时辰,事必躬亲,甚至连宫里的用度都一减再减。他想要做一个好皇帝,想要挽救那个烂到根里的大明。可到头来呢?他依旧输了。他输给了天意,输给了气数,输给了那无数个在他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黛玉,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与清醒。
“朕知道,这江山,守不住的。它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看着巍峨壮观,实则正在一点点融化。朕所做的一切,摊丁入亩,耗羡归公,改土归流,设立军机处……不过是想让这座冰山融化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朕想用朕的血肉,去填补那一个个漏洞,去支撑那摇摇欲坠的梁柱。”
“可朕终究是凡人,朕挡不住时间,挡不住人心。”
胤禛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
“朕所能求的,不过是在阴司里能够有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喘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崇祯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能对着那棵歪脖子树,说他的不甘,说他的怨恨。朕……朕不想做崇祯。朕不想在最后时刻,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月光依旧清冷,将那高高的宫墙照得一片惨白。
黛玉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胤禛,看着他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爱,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十三年来,他们之间的纠葛,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夫妻。
他们是一体的,是共生的,是彼此的影子,也是彼此的敌人。
她跳得出此方天地的三界五行,却跳不出这肉体凡胎相伴多年自然生发的感情。
非亲非故,亦师亦友。
他教会了她如何在这紫禁城里生存,教会了她如何运用权谋,教会了她如何看透人心。
他的权势是她的牢笼,却也是她的垫脚石。
她厌弃这权势带来的冰冷与无情,却又不得不感激他也曾给予她的力量与保护。
桩桩件件,恩恩怨怨,如同一团乱麻,将她紧紧地缠绕其中,拉扯得她痛不欲生。
“皇上……”
黛玉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走上前,缓缓坐在床边,伸手想去擦他嘴角那抹刺眼的血迹。
指尖在触碰到他冰凉皮肤的那一刻,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停在半空。
那记忆里初次灼热的温度,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寒意。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转而抓住了胤禛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那手指上布满了老茧,那是批了一辈子奏折留下的印记。
曾经,这只手能轻易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能将她捧在云端,也能将她推入深渊。
可此刻,这只手在她的掌心,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胤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两人相握的手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费力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却艰难地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玉儿,给朕再沏一壶茶吧,要雨前龙井。”
黛玉咬了咬唇,点头从惯用的罐子里挑出茶叶,用小暖炉子里的水泡了茶。
“皇上,这是原本用来熬药的水,您先将就着喝一口吧。”
胤禛就着黛玉的手,一口一口极慢地喝完了这杯茶。
再次躺下,她看着黛玉归置好东西重新在床边坐下的身影,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了另一卷明黄的绸缎,塞到了黛玉的手中。
“玉儿,你想杀朕,朕……不怪你。”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生命力,断断续续,“你……走吧,别留在这儿了。”
“皇上……这是……”
黛玉感受得到,这绸缎的边缘都有些发毛,显然不是精心剪裁过,怕是从哪件衣服上拆下来的。
她隐隐能猜到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光线太暗,此时的情形也不允许她展开来细细看。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将那卷东西往她的手里又塞了塞。
那布料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走……”
黛玉抿了抿唇,终是起了身,转身之时,感受到自己的裙角,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就像每次胤禛从她那走的时候,她都会拽他衣角一下一样。
胤禛问过她为什么,她只说,想有那么一个,能让皇上一直记住的,又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胤禛,却看见他已经侧过身,整个人隐入黑暗,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泪水忽得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