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坐吧。”
见柔嫔进来，黛玉抬了抬眼，目光在她盛装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自己手中的绣绷上，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那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来赏花品茶的闺中密友。
“紫鹃，上茶，再取些柔嫔妹妹爱吃的果子来。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紫鹃应了声“是”，飞快地瞥了柔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同情。
她手脚麻利地奉上香茗，又端来一盘点心，那正是柔嫔平日里最爱的豌豆黄。
随后，她便带着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殿门。
一时间，这殿阁之内，便只剩下黛玉与柔嫔两人。
室内着淡淡的梅花香和新茶的芬芳，黛玉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穿针引线。
彩线在她指尖翻飞，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在素白的绸缎上渐渐成形。
那画面静谧而美好，美好得近乎虚幻。
柔嫔就站在那里，没有去坐。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黛玉手中的绣活上。
那熟悉的针法，那熟悉的花样，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上。
并蒂莲。
又是并蒂莲。
“姐姐的手艺，还是这般巧夺天工。”
柔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指了指那盘果子，“连我爱吃什么，姐姐都记得这般清楚。”
“咱们姐妹一场，虽然时日尚浅，但做姐姐的，总不至于连这些都不知道。”
“姐妹一场。”柔嫔嘴角扬起一丝苦笑，“姐姐真的把我当妹妹吗？”
“妹妹如此说，难道是真的希望本宫，只把你当妹妹？”
柔嫔身子一僵，似是被雷霆击中，一股酥麻从脊椎冲上天灵盖，皮肤上都起了一层一层细密的疙瘩。
惊慌与无措瞬间溢出了她的眼眶，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半晌，她看着这张一直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才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
“你……你都知道了？”
“原本只是怀疑，见妹妹这副神情，便是确定了。”
黛玉哂笑一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赤金护甲。
虽然早就有此番预料，心中也做过无数种设想，但当真相真的被撕开，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她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与……不自然。
这自古以来，龙阳之事不是没有听过。
那些个富家公子养的书童，面首，甚至宫中的太监，有不少就是给主子泻火用的。
权贵之间以此为乐，甚至互相交换赏赐，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贾家不就是如此吗？
宝玉便是如此，那边的东府里更是沆瀣一气，没个干净的。
只不过她身为闺阁女子，不方便过问，知道也只装作不知道罢了。
至于女子之间，也不乏有“磨镜”之事，但相较于男子之间相当小众，甚少听说。
于黛玉来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尤其……被倾慕的对象还是自己。
她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错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荒诞现实的嘲弄。
“本宫一直以为，妹妹是个性情中人，”
黛玉看着柔嫔，这个平日里温婉柔顺、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子，此刻却用一种近乎绝望又狂热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她才是那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神明。
“却没想到，妹妹的情意，竟如此……别致。”
黛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护甲磕碰在小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我皆是天家妃嫔，身负家族荣辱。你可知，你这份情意若是传出去，不仅仅是你我，连同咱们的家族，都要背上这荒唐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届时，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柔嫔此刻复杂难辨的神情，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算计。
然而她看到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情与绝望。
不再是柔软浅笑的表情，也不似偶尔流露出的破碎与伤感，更没有了那一点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般的狡黠和顾影自怜。
这样的陌生，仿佛她从未认识过面前的女子一般。
光芒渐渐淡去，柔嫔垂下眼帘，再睁开时，便只剩近乎悲壮的平静。
“姐姐放心，妹妹从未与别人提过此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妹妹愚昧，却也知道轻重缓急。这宫里，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妹妹怎会拿姐姐的性命开玩笑？”
“姐姐在妹妹心中，如珍似宝，胜过这世间一切。别说只是上刀山下火海，便是要妹妹此刻就死，只要能保姐姐周全，妹妹也绝无二话。”
柔嫔前倾着身子，尝试性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和前些日子一般握住黛玉的手。
最后她却还是将手臂缩了回去，避开了黛玉的眼神，将满腹的心事化作一声悠长而凄凉的叹息。
“姐姐，你当真……一点都不懂吗？”
初秋的风，伴着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钻进了殿内，吹得翡翠珠帘微微作响，满室盈着廊下几盆菊花清苦的芬芳。
那风有了实体，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穿透了柔嫔单薄的宫装。
柔嫔的目光忽得凝滞，死死地盯在书桌一角。
那里有一副画就这么摊开着，被一方白玉镇纸细心压好，却还是被这穿堂风微微卷了边角。
她在储秀宫来往了那么多次，不会认不出，那画是出自沈眉庄的手笔。
护甲尖锐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找回一丝清明。
柔嫔猛地转头看向黛玉，眼中的凄楚与深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整张脸都被妒火烧的通红。
为什么是沈眉庄，为什么还是她！
为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小心翼翼地讨好，如何将心掏出来捧到黛玉面前，却始终敌不过一个沈眉庄！
敌不过一个谋害皇嗣，背叛亲友，如今已经成为庶人被打入冷宫的沈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