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内比都六百公里的瓦城,雨季的前锋尚未抵达,旱季的尾声依然干燥炽热。但翡世办事处顶层办公室的窗户,近来常常开着一条细缝。关翡不再像往年那样,将空调开到十七度,门窗紧闭。
这个习惯的改变,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察觉。只是某天李刚进来汇报时,顺手想关窗,关翡说了句:“开着吧,透气。”
李刚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任务日志里记下一笔:今日室内温度27.3c,湿度51%,关总未指示调整空调。
此刻,关翡就站在那扇开着一线缝隙的窗前,手里没有拿烟,只是安静地望着街道对面那栋正在外立面翻新的老旧商住楼。脚手架围了快三个月了,工程进度缓慢得令人焦心,工人们显然不习惯在垂直的金属架子上作业,搬运建材时小心翼翼,像在试探某种危险的平衡。
楼下传来熟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关翡没有回头,直到梁以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关哥,内比都那边有动静了。”
关翡转过身。梁以开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些,眼窝的阴影淡了,刮得很干净的下巴泛着青色。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平板,屏幕上是一份经过三层解码的邮件摘要。
“选委会的《政党登记法》修正草案,”梁以开将平板递过来,“瑞貌的人昨晚通过非正式渠道发来的。特别说明:这是第五版修订稿,不是最终版本,但框架已经定型。”
关翡接过平板,没有立刻看,而是走到沙发区坐下。梁以开很自然地在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中间隔着实木茶几。茶盘里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是玛漂上周从矿区回来时顺路买的,说关翡老喝凉水对胃不好。关翡没用过几次,此刻壶是空的,杯是冷的。
他没去碰茶具,开始读草案。
梁以开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等待。室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手架工人喊话声。
五分钟后,关翡放下平板,靠向沙发靠背。
“降低登记门槛,”他说,“缩短审核周期。地方性政党的议席配额,从现行总席位的5%上调到……15%。边境省邦还可以申请‘特殊选区’资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这是在钓鱼。”
“饵很肥。”梁以开接话,“十五个百分点的议会席位移,足以让任何有政治野心的地方势力认真考虑‘上岸’的成本收益。如果他们通过选举进入了仰光,就必须承认宪法的最高效力,就必须在中央主导的游戏规则里竞争。分裂派系、收买代理人、用程序合法化消耗……”他顿了顿,“这是军政府最熟悉的战场。”
“特区参不参加?”关翡问。
这不是一个需要梁以开回答的问题。梁以开知道,关翡是在问自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窗外那栋旧楼的外立面翻新工程还在继续,一个工人蹲在十米高的脚手架上,正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特区参不参加选举?
如果参加,就必须承认自己是“骠国联邦第五特区”,是一个省级行政单位,必须在中央宪法框架内活动。这意味着特区的立法权、税收权、武装力量这些杨龙花了二十年经营起来的“独立王国”基石,将被重新定义。不是被枪炮夺走,而是被一套精致的法律程序和议席数字慢慢消化。
如果不参加,那就更简单。中央可以对国际社会说:我们给了机会,他们拒绝民主,他们坚持割据。然后,所有针对特区的制裁、孤立、甚至“维和干预”,都将披上合法的外衣。
闵上将那颗“饵”,确实够肥,也够毒。
关翡沉默了很久。
“国大党那边,”他忽然开口,“有动静吗?”
梁以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关翡问的不是特区,是整个骠国。
他调出平板上的另一个文件夹,那里面是与“政党登记法”无关、但同样从内比都那条加密渠道流出的情报汇总。
“有。”梁以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而且不是小动静。”
他将平板翻转,屏幕上的信息流以时间轴排列,最上面几条标着深红色的紧急标识。
“吴登伦。”梁以开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国大党元老,前总理府部长,现年七十三岁。过去五年几乎不公开露面,外界传闻他已淡出政坛。但三天前,他在仰光的私宅举办了一场小型斋饭会,邀请了十二位客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关翡消化这个信息。
“十二个客人里,有六个是国大党现任中央执行委员,两个是上届军政府时期被迫解散的前民选议会议员,还有四个……”他顿了顿,“是军内退役将领,其中一位曾任军区司令,与闵上将有二十年私交。”
关翡的瞳孔微缩。
“斋饭会没有发表任何声明,”梁以开继续,“但据在场佣人,我们通过仰光的关系发展的一条线事后听到,吴登伦送客时说了一句话。”
他抬头,直视关翡:“他说:‘快了。再等等。’”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关翡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叩。窗外的脚手架工人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揣进工装裤,重新拿起扳手。金属敲击声清脆,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吴登伦。国大党的“活化石”。七十三岁,做过部长,坐过牢,流亡过海外,也曾在军政府成立初期以“民族和解功臣”的身份被请回国。他的一生就是现代骠国政治的缩影:选举、政变、镇压、流亡、妥协、再妥协。这样一个人,在自己家中秘密召集跨党派、跨军地的人物,用“快了”作为临别赠言。
他不是在组织一场宴会。
他是在准备接力棒。
“其他省邦呢?”关翡问。
梁以开向下滑动屏幕。
“掸邦。北掸邦军控制区最近三个月连续发生三起与政府军的巡逻队摩擦事件,规模不大,都在连级以下,但频率是过去两年的总和。我们的人分析,不是北掸邦军想打仗,是他们内部有派系在用‘挑衅中央’的方式争取政治资本,为将来的选举布局,也为在军政府与民选政府之间可能的权力真空中抢占先手。”
他继续滑动:“克伦邦。几支已签署全国停火协议的武装,近期异乎寻常地活跃。他们以‘整编’、‘职业化’为名,向国防军申请增加‘边境安全合作区’的自主管理权限。表面理由是反恐,实际诉求是要求承认他们在辖区内收取税费、行使司法的‘事实行政权’。这是要在谈判桌上拿到枪杆子没拿到的东西。”
再往下滑动:“若开邦。佛教徒与罗兴亚人的社区隔离带,近两个月发生了七起小型冲突。规模都不大,最多的一次伤了十几人,但每一起都被仰光的某些媒体尤其是那些有境外资金背景的大幅报道。标题千篇一律:‘若开恐再燃战火,中央权威何在?’”
他合上平板,总结道:“不是全面失控,是全线施压。各路势力都在试探中央的底线,也在重新计算自己的筹码。内比都那套‘稳定压倒一切’的叙事,在过去二十年里是铁律。但现在,铁板上开始出现裂缝了。”
关翡没有说话。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杨龙官邸那间阳光房里,杨龙对他说过的话:“关翡啊,特区这碗水,你越是想把它端平,下面的手就越会暗地里使绊子。”
当时他以为杨龙说的“手”,只是苏明、吴山达这些旧势力头人。
现在他明白,那双手,远比他想得更长、更多、更杂。
整个骠国,从上到下,从军政府到民选余党,从停火武装到边缘教派,从外汇黑市到寺庙经堂,每一只手都在暗处摸索,寻找新的支点。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所有人都在等待第一块真正松动的砖石掉落的声音。
“国大党那边,”关翡打破沉默,“我们有没有人能接触到吴登伦身边的人?”
梁以开翻开工作日志,上面有一串用铅笔草草记下的联络代码:“我们有一条线,层级不够高,但可以传话。需要通过仰光的一个中间人,双重加密,单向联络。时效性一般,胜在安全。”
“传。”关翡说,“就四个字:特区愿谈。”
梁以开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关翡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拿起那份《政党登记法》修正草案,目光扫过关于“地方政党议席配额”的条款。
特区可以不参加选举。特区甚至可以继续宣称自己“与中央保持特殊关系”。
但特区不能在整个国家即将进入政治重塑期的历史时刻,彻底缺席。
你可以不入场,但你必须在门边。
梁以开没有追问。他只是在那串联络代码后面,添上关翡口述的四字箴言,然后划掉,重新誊写一遍,确保每一个字母都清晰无误。
“另外,”他合上日志,看向关翡,“平和寺那边,吴奥加拉法师的座谈会倡议,有反馈了。”
关翡的目光从草案上移开。
“曼德勒僧团理事会,”梁以开说,“今天上午正式回函。措辞非常客气,大意是:弘扬佛法,嘉惠众生,此乃善举。然当前国事纷纭,僧团应以清修弘法为本,不宜过多介入世俗议题。”
他停顿了一下:“但函末有一句附言,是用铅笔手写的,落款是理事会秘书处一位副秘书长的私章。”
关翡抬起眼帘:“什么附言?”
“‘世尊涅盘前曾言:依法不依人。若有人能如实解说正法,无论其出身何处,皆应恭敬听闻。’”
梁以开将这句话背得一字不差。他注意到,关翡听完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释然的表情。
“他们不会来。”关翡说,“但他们让想来的年轻僧人知道,来了也不会被逐出僧籍。”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将瓦城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色。对面那栋旧楼的脚手架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工人已经收工,只剩下沉默的金属骨架静静矗立。
“以开,”他说,“你觉得吴登伦那句‘快了’,是多快?”
梁以开思考了几秒。
“他七十三了,”他说,“等不了五年。再等,就只能把话带进棺材。”
关翡点点头。
“那我们也快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梁以开也没有问。
楼下,暮色中的街道开始亮起稀疏的路灯。远处,特斯拉工厂那片永不熄灭的光带,正在夜空中勾勒出人类工业文明最冷峻也最迷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