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形开始变化。先是波峰之间的间隔逐渐均匀,然后是波峰的高度缓慢攀升,每一个新波峰都比前一个略高一点点,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拧开一盏调光灯的旋钮。主动脉压在回升,心输出量在增长,当心脏搏动终于稳定在正常范围时,整个手术室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沈冰的手指还悬在灌注流量校准键上方,保持着一个已经不需要按下去的姿势。欧洲专家站在观察室玻璃窗后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重新把眼镜戴上扶正,用力揉了好几下眼睛。
赵大雷把丹方记录从储物腰带里取出来,在背面空白处添上了一行新批注,用药时机应在心脏复跳后、心输出量开始下降的窗口期内,药气引导路径应沿冠状动脉走向逐段推进。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合上,将记录本放回腰带内侧,然后退后一步靠在手术室墙上。头套和口罩摘下来攥在手里,额角的汗浸湿了发根,他闭了一会儿眼,天眼持续运转的余温还在太阳穴附近跳动着,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留的最后几道波纹。丹方记录叠在腰带内侧那只绣歪了的灵芝护身符旁边,纸页边缘微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手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观察室的玻璃窗后面站着老国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窗框,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在用力扎根。那颗刚完成涅盘的小心脏在监护仪上规律地跳动着,他不用听懂医学数据也知道,那道小小的波形表示女儿还活着、还会继续活下去。泪水从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花白的胡须里,他没有去擦,只是把脸更贴近玻璃窗,想更清楚地听见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小公主的康复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术后第三天她就能半靠在床头喝粥了,粥是王宫厨房用当地产的香米熬的,加了椰浆和一点点海盐,盛在一只青花瓷碗里,碗沿配着一只同样花纹的小勺。她用生硬的中文请赵大雷坐下,把粥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说这是她让厨房特意多做的,必须尝尝。
术后第五天她下床走了十几步,从病床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门口,扶着墙,膝盖微微发颤但始终没有弯下去,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朝赵大雷笑了,那笑容没有之前的虚弱,像是终于被放出来的小鸟第一次扇动翅膀。
术后第七天,她能自己走到王宫花园里了。赤脚踩在草地上,脚趾陷进被晨露浸湿的草叶间,痒痒的、凉丝丝的,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像是在重新认识这双可以带她去任何地方的脚。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赵大雷的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一下,停顿,再一下,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他打开门,看到小公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扎在脑后,丝带的尾端垂在肩头,被走廊里那股从海上吹来的微风轻轻撩起又落下。她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说她想去海边看日出。
赵大雷披了件外套跟着她穿过花园,从一扇开满三角梅的侧门走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走向海滩。那片海滩不大,沙滩是白色的,沙粒细得像面粉,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脚趾陷进沙子里那细腻而温热的触感。海水退潮时留下一道长长的湿痕,湿痕边缘散落着几枚被冲刷得非常光滑的贝壳碎片,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的微光。
小公主在沙滩上站定,面朝东方,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裙摆轻轻晃动。天边的云层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了橙红,然后太阳从海平面下一点点冒出来,先是弧形的边角,然后是半圆,最后整个跃出海面,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她看着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转过身看着赵大雷,眼睛里映着那片金色的海,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被海风吹起来的花瓣,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清晨海风淡淡的咸味和一个小女孩所能给出的全部感激。她说,这是感谢你的礼物。赵大雷低头看着她,在她头顶轻轻点了一下当作回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苏静静画的漫画递给她,小丑的鼻子还是歪的,咧嘴笑的样子还是傻傻的。他说这个送给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可以看看它。小公主接过漫画仔细地叠了两折,小心地放进裙子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动作和苏静静把护身符塞进他背包时一模一样。
当天傍晚,赵大雷和沈冰搭上了返程的航班。专机在跑道上滑行时,舷窗外的晚霞和来时一样把整个海岛笼罩在温暖的橙红色里。小公主站在王宫主楼的台阶上,身后站着国王和亲王,她朝着飞机的方向挥了挥手。
京城,云恩娜的公寓。她刚收工回来,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视频通话请求弹出来的时候她正把一片面膜贴到脸上,看到屏幕里的画面,面膜差点笑掉。
画面是小公主踮起脚尖亲吻赵大雷脸颊。视频是王室新闻办公室发来的,配文写着“小公主与救命恩人的清晨告别”。云恩娜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擦了擦手指,给苏静静发了一条消息:“赵神医的魅力已经跨越国界和年龄了,你要不要考虑给他办个全球粉丝后援会?”
苏静静秒回了五个字和一堆感叹号:“云恩娜你闭嘴”。
云恩娜对着那串感叹号笑得面膜彻底没法贴了,把面膜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发了一条:“说真的,等他回来咱们得给他开个表彰大会。赵氏集团门口那面墙,锦旗都快挂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