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子灿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他转过身,看着魏征,眼神里到底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担忧。
“魏征,你不懂高原。”
他说,“吐蕃人在高原上打仗,如鱼得水。我们的士兵到了高原,连气都喘不上来,还怎么打?六万人?就算我们有六十万人,到了高原上也打不过他们六万人。这不是兵力的问题,是地理的问题,是气候的问题,是体质的问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洛阳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他的心,一点也不轻松。
“朕当年认识一个从西海郡来的商人。他告诉朕,吐蕃人高原上的山,比天还高。高原上的风,比刀还利。高原上的太阳,比火还毒。“
第一次上吐蕃高原的时候,头痛欲裂,恶心呕吐,连站都站不稳。他在高原上待了三个月,才慢慢适应。”
“他说,中原人到了高原,十个有九个会得病。严重的,会死。不是被打死的,是喘不上气憋死的。”
五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打仗,打的是兵,是粮,是钱,是刀。
但杨子灿说得对,打仗,打的也是天,是地,是气,是命。
你连气都喘不上来,还怎么打仗?你连命都保不住,还怎么杀敌?
二
周孝安今年三十九岁,是兵部尚书,管军事。
他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鱼俱罗从张掖送来急报,吐蕃军队在白兰羌地区集结,数量约两万人,前锋已经抵达青海湖东岸。守将契苾何力率三千骑兵迎战,大败而归,损失五百余人。契苾何力本人中箭负伤,已退回张掖休整。吐蕃军队乘胜追击,攻占了吐谷浑故都伏俟城,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杨子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契苾何力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铁勒人,归降华夏多年,勇猛善战,骑射精湛,从来没有败过。
他带着三千骑兵,居然打不过吐蕃的前锋?还被人射伤了?这仗,怎么打?
“鱼俱罗怎么说?”
周孝安翻开另一份文书,念道:
“六十有二的鱼老将军说,吐蕃军队善用长矛和弓箭,骑兵机动性极强,来去如风。”
“他们在高原上作战,根本不把地形放在眼里。哪里有路走哪里,没路也走。他们的战马能在山坡上奔跑,能在河谷里跳跃,能在雪地里跋涉。”
“我们的战马到了高原,跑几步就喘,根本追不上他们。契苾何力就是吃了这个亏。他带着骑兵追上去,追着追着,马就跑不动了。”
“吐蕃人回过头来一个冲锋,他就垮了。”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青海湖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青海湖,海拔三千多米。他的士兵到了那里,连呼吸都困难。
吐蕃人在那里,如鱼得水。
这仗,不是不能打,是不能这么打。
“传朕的命令。”
他转过身,看着周孝安。
“鱼俱罗,坚守不出。不要主动出击,不要追击,不要野战。利用城池和关隘,固守待援。吐蕃人善野战,不善攻城。他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攻城经验,没有攻城耐心。只要我们的城池守得住,他们就打不进来。让他们在城外耗,耗到冬天,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自己退兵。”
周孝安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下来。
“还有,”杨子灿继续说。
“从陇右、河西、剑南三地抽调善于山地作战的士兵,组建山地步兵。专门训练在高原上作战,爬山、涉水、攀岩、越岭。每军五千人,三军一万五千人。装备轻型铠甲,便于行动。武器以弩为主,射程远,威力大,能在远处杀伤敌人。吐蕃人不是善骑射吗?朕让他们尝尝弩的厉害。”
周孝安又记了下来。
杨子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他的心,很沉重。
他知道,吐蕃的崛起,是华夏在西方遇到的最大挑战。
这个挑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要打持久战,要打消耗战,要打耐心战。
他不能急,不能躁,不能慌。
他要稳,要沉,要韧。
“无忌,”他说,“你拟一道诏书。”
“告诉阿尔萨普尔,全权处理吐蕃事务。让他技巧告诉朗日论赞,华夏不想打仗,但也不怕打仗。吐蕃若止步于青海湖,华夏可以与其互市通好。”
“吐蕃若继续东犯,华夏必倾国之力迎战。朕不是在吓唬他,朕是在告诉他事实。华夏不是吐谷浑,不是党项,不是白兰。”
“华夏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吐蕃若与华夏为敌,朕不介意教教他怎么做邻居。”
长孙无忌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杜如晦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一计。吐蕃人善野战,不善攻城。善秋冬作战,不善春夏作战。这是他们的长处,也是他们的短处。”
“臣以为,可以在春夏之交主动出击。那时天气转暖,吐蕃人畏热,战斗力下降。我们的士兵经过训练,已经适应了高原环境。此消彼长,胜负难料。”
“另外,吐蕃军队以骑兵为主,粮草全靠牛羊随军携带。牛羊需要草场,草场有限。只要坚壁清野,焚烧草场,吐蕃军队就无以为继。”
“他们退兵的时候,我们再出兵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杨子灿眼睛一亮,转过身看着杜如晦。
“如晦,你这计策不错。但坚壁清野,焚烧草场,会伤及无辜百姓。朕不想这么做。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不能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换一个办法。”
“在吐蕃军队的必经之路上,挖陷马坑,设绊马索,布铁蒺藜。不伤百姓,只伤敌军。另外,从灰影中挑选精通吐蕃语的探子,通过阿尔萨普尔的磨砺教关系潜入吐蕃内部,散布谣言,挑拨朗日论赞与禄东赞的关系,离间吐蕃君臣。“
“让他们内斗,让他们自己乱。等他们乱了,我们再出手。”
杜如晦点头:
“陛下圣明。”
杨子灿又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青海湖向南划去,划过巴颜喀拉山,划过金沙江,划过澜沧江,最后落在雅鲁藏布江畔的一个点上。
逻些。
吐蕃的都城,朗日论赞的王宫所在地。
“无忌,你说,朗日论赞下一步会怎么走?”
长孙无忌想了想,说:
“陛下,臣以为,朗日论赞会继续东进。他刚刚统一青藏高原,士气正盛,野心正大。“
“他不会满足于吐谷浑故地,他会觊觎河西走廊,觊觎陇右,觊觎剑南。”
“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的咽喉,陇右是华夏的西大门,剑南是天府之国的屏障。这三处,任何一处被吐蕃攻占,华夏都将损失惨重。”
杨子灿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但不是出兵打仗,是出使谈判。另外单独从朝廷选派朕的特使去逻些,见朗日论赞。”
“告诉他,华夏愿意与吐蕃结盟,互通有无,互市通商。华夏的茶叶、丝绸、瓷器、粮食,可以卖给吐蕃。吐蕃的马匹、牛羊、皮毛、药材,可以卖给华夏。”
“双方各取所需,互利互惠。仗,打起来容易,停下来难。打一次仗,死的人,烧的钱,毁的物,十年都恢复不过来。朕不想打,他应该也不想打。”
魏征忽然开口:
“陛下,臣愿意出使吐蕃。”
杨子灿一愣:
“你?”
魏征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如铁。
“陛下,臣是御史大夫,管监察,管外交,管四夷。出使吐蕃,是臣的职责。臣不怕死,不怕苦,不怕累。臣到了逻些,一定把陛下的意思告诉朗日论赞。”
“他若愿和,臣与他谈和。他若愿战,臣与他谈战。谈和,谈的是互市通好。谈战,谈的是你死我活。臣不是去求和的,臣是去陈明利害的。”
“朗日论赞是聪明人,他会明白的。”
杨子灿看着魏征,沉默了很久,心里有点舍不得。
他知道魏征的脾气。
这个人,刚正不阿,敢于直谏。
他去了逻些,不会卑躬屈膝,不会低声下气,不会摇尾乞怜。
他会站着说话,会挺着腰杆说话,会睁着眼睛说话。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华夏,代表皇帝,代表天下百姓。
他不能丢脸,不能丢份,不能丢人。
他是魏征,他是华夏的御史大夫。
他不能给华夏丢脸,不能给皇帝丢份,不能给天下百姓丢人。
可,危险啊!
华夏朝现在负担不起这么个人才得损失或意外。
但是,……
“好。”
沉吟好久,杨子灿终于说:
“你去。朕,等你凯旋归来。”
魏征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
窗外,秋风吹过,洛阳城的树叶开始变黄。
杨子灿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青藏高原上,吐蕃的军队正在集结,正在东进,正在向华夏的边境逼近。
而魏征,正带着他的使命,向西而行,走向那片高原,走向那个对手,走向那场不可避免的对决。
他不知道魏征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朗日论赞会不会接受和谈,不知道吐蕃的军队会不会止步于青海湖。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不能让,不能妥协。
他是华夏的皇帝,是天下之主。
他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将士,对得起自己。
他不能输,不能败,不能退。
他要赢,要胜,要进。
三
开元二年秋,铁门关。
这座雄关横亘在希萨尔山的峡谷之中,两侧山体如刀削斧劈般陡峭,色如生铁,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峡谷全长近两千米,最窄处不足十米,仅容数骑并排通过。
关墙上,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李世民站在城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没有披斗篷,没有戴头盔,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他今年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的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但他的眼睛,依然像二十年前那样锐利、深沉、无所畏惧。
这双眼睛,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的生死。
它们已经不再年轻,但更加犀利,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捉摸。
“将军,该用膳了。”
尉迟恭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羊肉汤、两个馕饼、一碟咸菜。
尉迟恭也四十多岁了,胡子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他跟了李世民二十年,从太原盆地到长安,再从长安辗转到铁门关,从铁门关到渴石城,从渴石城到多也城,从多也城到撒马尔罕。
他见证了李世民从一个流放之人,变成一方霸主。
他见证了这个小小的铁门关,从一座孤零零的关城,变成了一个横跨中亚的庞大势力。
李世民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峡谷,投向远方。
远方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缓缓沉入群山,天边被染成一片血红,像泼了一盆血。
“敬德,你说,这天下,还能乱多久?”
尉迟恭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将军,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不管天下怎么乱,将军都能活下去。将军能从长安走到铁门关,能从铁门关走到今天,就能从这里走到更远的地方。”
李世民笑了。
笑得很苦,笑得很涩,笑得很无奈。
“敬德,你知道本王在想什么吗?”
尉迟恭摇了摇头。
“本王在想,这天下,为什么不能太平。”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本王在太原、在长安的时候,天下不太平。朕在铁门关、渴石城、多也城的时候,天下还是不太平。甚至扩大到撒马尔罕,天下仍然如此。”
“本王走到哪里,天下就乱到哪里。本王是不是天生就是个扫把星?”
尉迟恭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李世民不是在问他,他是在问自己。
他是在问天,问地,问命。
“将军,”尉迟恭终于开口。
“不是将军走到哪里天下就乱到哪里,是天下乱了,将军才走到哪里。将军不是在制造乱世,将军是在乱世中求生。这不是将军的错,这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将军的命,就是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带着兄弟们活下去,带着百姓们活下去。”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尉迟恭。
他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温暖,有兄弟之情。
“敬德,你说得对。朕不是在制造乱世,朕是在乱世中求生。”
“这天下乱了几十年了,从杨广开始,就一直乱。杨广死了,萧瑾死了,陈棱死了,杜伏威死了。杨子灿来了,天下太平了。”
“不是因为本王,是因为人心。人心不乱,天下就不乱。人心乱了,天下就乱了。”
他走回城楼,坐在石凳上,端起那碗羊肉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他放下碗,拿起一个馕饼,掰开,蘸着汤,慢慢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