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宫城楼下,温璇在等他。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裳,站在阳光下,像一朵花。
她手里拿着一把伞,遮着太阳。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
她看着他走过来,轻声问:
“累了吗?”
杨子灿摇摇头:
“不累。”
温璇看着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轻声说:
“你变了。”
杨子灿一愣:
“变了?哪里变了?”
“变得更像……一个皇帝了。”
杨子灿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高句丽的王城城墙旮旯里的时候,温璇第一次和他约会时情景,历历在目。
温璇气喘吁吁、含情脉脉地伏在自己的怀里,扬着头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你的克星。
温璇娇羞地说,你看起来不像。
他笑了,说,那像什么?
温璇说,像一个傻小子。
他哈哈大笑,说,我就是卖力气的傻小子。
那时候的他,不是皇帝,也不是魏王,只是一个带领粟末地艰难求存的少主。
求取彼时已经是高句丽举国仙女儿的郡主温璇,只能采取各种手段。
那时候的初心,与李贤是欲望和本能,与温璇是政治和投机……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站在洛阳宫的城楼上,穿着衮服,戴着冕旒,俯瞰着整个洛阳城。
温璇说他变了,他信。
他真的变了。
但他觉得,有些东西没变。
他还是那个在王都城偷香窃玉、怀疑世界的少年,还是那个出生牛图不怕虎的少头人,还是那个利用穿越者金手指点亮基族人主心骨。
他只是在外面多穿了一层衣服,里面还是原来的他。
“是吗?我觉得我还是我。”
他说。
温璇也笑了:
“你还是你。但你已经不是那个在拐骗小姑娘的登徒子了。”
“你是天下的主人。”
杨子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天下的主人。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天下的主人,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人,是为天下人操心的人。
天下人的吃,他要管。
天下人的穿,他要管。
天下人的住,他要管。
天下人的行,他要管。
天下人的病,他要管。
天下人的学,他要管。
天下人的生,他要管。
天下人的死,他也要管。
他管得过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管。
他不管,谁管?
“璇儿,你说,我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温璇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表情。
她看了很久,才说: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百姓。”
二
杨子灿愣住了。
他心里有百姓吗?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心里确实有百姓。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心里有百姓。
是因为他心里有百姓,所以他是皇帝。
他在三岔口修铁路,是为了让百姓走得快。他在涿郡建工厂,是为了让百姓有活干。
他在天下开粮店,是为了让百姓吃得饱。他在各地办童养院,是为了让百姓的孩子有书读。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是因为他想做。
他做了,才成了皇帝。
温璇继续说:
“杨广心里没有百姓,只有国家,所以他失败了。他心里只有他的运河,他的东都,他的高句丽,他的抱负和版图……唯独没有百姓。”
“他以为修了运河,建了东都,打了高句丽,扩大了帝国版图,成就千古一帝如秦皇汉武,他就是好皇帝。”
“但他不知道,百姓要的不是这些。”
“国强地大,固然好。但绝大多少的老百姓,要的是吃饱饭,穿暖衣,有活干,有书读。”
“他给不了,所以他失败了。”
“萧瑾心里没有百姓,所以她也失败了。她心里只有她的权力,她的皇位,她的男宠。”
“她以为当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她不知道,皇帝不是为所欲为的人,是为百姓做事的人。”
“她不为百姓做事,所以她也失败了。”
“陈棱和杜伏威心里更没有百姓,所以他们更失败了。他们心里只有他们的兵,他们的权,他们的钱。他们以为有了兵,有了权,有了钱,就能坐稳天下。“
“他们不知道,天下不是靠兵、权、钱能坐稳的。靠的是民心。他们没有民心,所以他们也失败了。”
“但你不一样。你心里有百姓。所以你能做好。”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杨广,想起萧瑾,想起陈棱,想起杜伏威,甚至想起来那些反王如李渊、李密、窦建德、王世充、萧铣、宇文父子兄弟等人……
他们有的当过皇帝,大部分都想当皇帝,甚至有的都当过天下的主人、一地的主人。
但他们都没有做好。
不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是因为他们心里没有百姓。
他们的本事,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杨广用在了修运河、建东都、打高句丽上,自我的理想和颅内高潮之上……
萧瑾用在了争权夺利、养男宠、杀异己上,满足私欲和肉体高潮……
陈棱和杜伏威用在了杀人、抢钱、欺压百姓上,有点变态的情绪满足……
那些反王门,只是想夺得大宝,至于人都是脚下砖石瓦砾……他们没有把本事用在百姓身上,所以他们失败了。
而自己,是真把本事用在了百姓身上。
他发展部族武装和经济,主要是为了拓宽族人的生存空间和水准;他建立武装、走进朝堂,主要是为了让好不容易获得的天下太平得以恢复和延续,让老百姓不再遭受百年之乱。
他北上抵御、消除东突厥之患,东去抗击和消磨高句丽困国力,东去倭奴国布局未来,中亚铁门关落子,东南亚积极开拓布置,跨太平洋在美洲划地设版图……何为?
太平,需要支撑,需要保护,需要强大,需要……
他积极发展科技,探索河运、海运、陆运,然后发展轮船制造业、蒸汽发动机制造业、金属冶炼业、化工业、服务业……
以工代赈之名,修建公路,拓清淤河道,修建铁路,探索远洋航线……是为了百姓,是为了百姓的生活。
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财富,是为了让那些自己看见的、看不见的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
一如前世,尽管不富,但最安全稳定。
这就是,太平。
他笑了。
三
“璇儿,谢谢你。”
温璇摇摇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杨子灿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洛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忙碌。
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开店铺,有人在摆摊卖东西。
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这座城,活了。
这个国,立了。
这个天下,换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门阀不会甘心失败,望族不会轻易认输,割据势力不会自动消失。
他们要斗,要争,要打,杨子灿不怕。
他有兵,有钱,有粮,有民心,他还有他们。
司徒友明、突第齐喆、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魏征、周孝安、杨义臣、来护儿、鱼俱罗……
李靖、韦津、郑善果、骨仪、何稠、苏定方、裴行俨、罗士信、程知节、秦琼……
阿古达哥、图、殇、无面、阿泰古朗、孙思邈、贾思勰、王通、李淳风……
小牙苏、阿力根、阿赫新曼、王桂、花木兰……
还有,父母,妻子……
他有他们,他们有他。
这,就够了。
窗外,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春天,真的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当初贾农在杨柳湖的初见规模的农场里,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戳泥土。
那时候贾农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眼睛明亮。
他说:
“陛下,种地跟治国一样。土好了,庄稼就长得好。人好了,天下就太平。”
现在,土好了,人好了,天下也太平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
书房里,名单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名单,看了最后一遍,司徒友明、突第齐喆、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魏征、周孝安……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面孔,在他眼前闪过。
这些人,有的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有的是刚刚归附的新人。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愿意为华夏做事,愿意为百姓做事。
这就够了。
四
开元二年三月,洛阳。
这是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去年五月杨子灿在洛阳登基称帝,改元开元,华夏立国已近一年。
这一年来,天下渐定,百废俱兴,万象更新。
如今,经过近一年的筹备,开国大典——真正意义上的、向天下宣告华夏正统的大典,终于要举行了。
开国大典,不是登基大典。
登基是皇帝即位,开国是王朝建立。
杨子灿去年五月登基,是承继大统。
如今的开国大典,是昭告天地、昭告祖宗、昭告万民——华夏立国了。
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杨子灿让钦天监选了吉日,开元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万物生发,天地交泰,大吉大利。
天还没亮,洛阳城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百姓自己的脚步声踩醒的。
从四更天开始,四面八方的百姓就涌向洛阳城。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摸黑走路。
他们从河北来,从河南来,从山东来,从山西来。
他们从江南来,从岭南来,从河西来,从陇右来。
他们走了三天,走了五天,走了十天,走了半个月。
他们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他们穿着最好的衣裳,带着最好的干粮,揣着最好的心情。
他们要去看开国大典,看华夏的第一个开国大典。
定鼎门外,高坛已经筑好。
这座高坛,是去年五月登基时筑的,后来又修整了一番,比去年更加雄伟。
坛高三层,上圆下方,象征天圆地方。坛面铺着黄土,取自天下五方——东方的青土,南方的赤土,西方的白土,北方的黑土,中央的黄土地。
五种颜色的土,混合在一起,铺在坛面上,踩上去软软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五色土,象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象征华夏一统、五方归心。
坛顶立着一根铜柱,高九丈九尺,象征九五之尊。
铜柱上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还有四个大字:“华夏永昌”。
这四个字是杨子灿亲笔所书,笔画遒劲,气势恢宏。铜柱顶端,插着一面大旗,红底黑字,写着“华夏”二字。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大鹏,欲乘风而起,直上九霄。
五
高坛两侧,站着文武百官。
左边是以司徒友明、突第齐喆为首的粟末地旧部,右边是以杨义臣、韦津为首的隋朝旧臣。他们穿着朝服,戴着官帽,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朝服是黑色的,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
这是新制的朝服,样式参照秦汉隋,又融入了粟末地的元素——袖口收窄,便于骑马;腰带加宽,便于佩刀。既庄重,又实用。
官帽也是新制的,黑色的,上面插着羽毛,一根、两根、三根,品级越高,羽毛越多。
在晨光中,那些羽毛轻轻摇曳,像一片小小的森林。
他们站了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一排雕塑。
他们的脸上,有激动,有紧张,有期待,有敬畏。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有的人等了二十年,有的人等了十年,有的人等了五年。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高坛后面,是太庙。
太庙是新建的,青砖灰瓦,不显山不露水。
但里面的供品,不简单。
太庙里供着华夏的祖宗——不是杨家的祖宗,是华夏的祖宗。
炎帝、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这些名字,刻在牌位上,供在香案上。
香案上摆着三牲、五谷、百果,还有一坛酒。
酒是粟末地的特供五星出东方,陈了近二十年,打开盖子,满殿飘香。
杨子灿不拜自己的祖宗,他拜的是天下的祖宗。
他要告诉天下人,华夏不是杨家的华夏,是天下人的华夏。
杨家的祖宗,只生了杨家几个人。
天下的祖宗,生了天下所有人。
他拜天下的祖宗,就是拜天下人的根,拜天下人的源,拜天下人的魂。
这也是杨广“除石计”的延续——破除门阀私利,回归天下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