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码头上的风带着海水的腥咸，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周家坪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架着胳膊，从船舷上几乎是拖着下来的。他脚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架着他的人根本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把他往码头上拽。
在他身后，那些外国水手也被陆续押下船。他们比周家坪还不配合——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水手刚踏上跳板就猛地挣扎起来，嘴里用英语骂骂咧咧，试图甩开押着他的人。押他那汉子二话没说，抬起手里的短棍，照着他小腿就是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那水手惨叫一声，身子一歪，直接从跳板上滚了下去，摔在码头的石板上，抱着腿嚎叫。另一个人高马大的水手见状，红着眼就要冲上去理论，刚迈出两步，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个狗吃屎，随即两根短棍同时落在他膝盖和后腰上，又是两声闷响。他的惨叫只发出一半就变成了呜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着走。
剩下的水手瞬间安静了。他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走下跳板，再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周家坪看得心惊肉跳。这些洋人，平日里在码头、在租界、在任何有洋人撑腰的地方，都是鼻孔朝天的主儿，什么时候见过他们这么狼狈、这么乖顺？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
整个码头，安静得像座坟墓。
那些平日里守着岗亭、抽着雪茄、对进出的华人吆五喝六的洋人海关人员，一个都不见。就连那些扛包的码头工人、跑来跑去的小贩、巡逻的治安员，也全都没了踪影。之前那几声枪响，放在平时早就引来一大群人围观质问，可现在，除了海浪声，就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难道……整个码头都被清理了？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想到这个可能，周家坪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连海风都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他们被押着离开码头区，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路边出现一排黑影——是马车，七八辆，车厢用深色的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上去。”押着周家坪的人推了他一把。
周家坪踉跄着爬上车，车厢里已经塞进去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他刚找个角落蹲下，那个外国船长也被推了上来。车门“砰”一声关上，外面的光线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一片漆黑。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车厢剧烈颠簸。
周家坪还没喘匀气，肩膀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扭头，黑暗中看不清人脸，但那股呛人的烟草味和汗臭味告诉他——是那个船长。
“你！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船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凶狠，“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抓我们？！是不是你们周家惹的祸？！”
周家坪被他撞得贴在车厢板上，连忙解释：“不……不是！我根本没见过这些人！我们周家在这边一直都是跟李文彬合作的，今天本来是找他的，谁知道……”
“李文彬？”船长打断他，“那个泉州会馆的？”
“对对对，就是他！我们跟他合作好几年了，一直没事！今天肯定是误会，说不定……说不定是李馆主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这些人……”
“放屁！”船长又狠狠撞了他一下，这回是用了全力，撞得周家坪胸口生疼，“我不管你们周家跟谁合作！现在是我被牵连了！我的船，我的货，我的水手，全他妈被扣了！你知道这艘船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我背后是哪家公司吗？！”
他喘着粗气，黑暗中那双眼睛像狼一样闪着光：“如果今天的事解决不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上面的人一定会查！他们会找到你们周家！你们这些年运了多少‘货’，经手了多少人，全都有记录！到时候，你们周家所有人，全都得给我陪葬！全都得蹲大牢！你们那些家产，全得赔光！”
周家坪被他说得脊背发凉。他太清楚洋人在金人那边的地位了。现在的朝廷，见了洋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是这船长真出了事，洋人那边一施压，他们周家——这些年靠着这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眼红的人多得是——绝对会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吃得骨头都不剩。
“你放心！你放心！”周家坪连忙安抚，“这事一定是个误会！等会儿见到他们的头儿，我来解释！我来跟他们谈！要钱给钱，要货给货，肯定把你保出去！”
“最好是这样。”船长冷哼一声，“不然，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下来，只有马车颠簸的声响和外面模糊的风声。周家平蜷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李文彬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些人是哪来的？为什么要抓他们？难道……是竞争对手下的黑手？还是官府那边出了变故？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被打开，刺眼的灯光涌进来，晃得周家坪睁不开眼。他用手挡着光，被人拽下车，踉跄着站稳，然后——
他愣住了。
眼前的一切，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会被带到一个阴森的地窖，或者某个藏污纳垢的匪巢，可眼前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农庄。不，不只是农庄，更像是一个正在连夜建设的、热火朝天的小镇。
远处，好几栋两层高的木楼已经建成了大半，脚手架还没拆，上面爬满了人。近处是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几十个汉子正光着膀子挖地基、抬木料，号子声此起彼伏。空地上方，竟然挂着好几盏明亮的灯——电灯！那刺眼的白光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人们忙碌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而更让周家坪震惊的，是那些女人。
那些刚才还被他押在船舱里、浑身恶臭、目光呆滞的女人，此刻正被一群穿着干净布衣的妇人搀扶着，往一排低矮却整齐的木板房走去。有人给她们披上外套，有人递上热气腾腾的碗，有人轻声细语地跟她们说着什么。那些女人有的还在哭，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麻木的哭泣，而是一种……周家坪说不清，好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的、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哭泣。
整个农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工地、厨房、住宿区、仓库，分明已经有了雏形。那种蓬勃的、向上的、拼命生长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周家坪呆呆地站着，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还是个阶下囚。
跟他一起被押下来的那些水手和喽啰，则被另一群人直接押往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没有窗户的土坯房，门口站着持枪的守卫。是地牢。
“你们两个，这边来。”一个声音响起。
周家坪回过神，看见那个之前在船上开枪的年轻人——萧易，正站在不远处，朝他和那个外国船长招了招手。他身后是一栋已经建好的、亮着灯的两层木楼，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桌椅和烛台。
船长脸色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周家坪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脚下的土路还有些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工地上又传来一阵号子声，那些人在喊着什么，好像在说“加把劲”“今晚封顶”。电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推开门，走进那间亮着灯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