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柳世明果然未再提及任何皇室之事,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从容。
可正是这份“无事发生”的平静,反而让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沉重。
一队身着素色宫装的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新一轮的灵食珍馐。
侍女们步履轻盈,斟酒时手腕稳如磐石,酒液注入杯中无声无息,连一滴都未曾溅出。
每一道菜肴、每一次斟酒,都精准得如同机关傀儡般毫无差错,却也正因如此,更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规整与压抑。
方均神色如常地举杯、啜饮、夹菜、咀嚼,动作流畅自然,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灵食灵菜对自己来说简直味同嚼蜡。
就在这沉闷如铁的氛围中,他数次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柳紫珍。
她坐在斜对面,姿态端庄,眉眼低垂,看似专心用膳,可次目视方均,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方均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柳世明可是大修士,而且明显不是善茬。
方均知道,自己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任何不合时宜的眼神交流,都可能被柳世明捕捉和利用。
他与柳紫珍的“三十年之约”,涉及皇室秘辛。
他如果暴露与柳紫珍的旧识关系,可能让自己被卷入更深的皇室漩涡之中。
更何况,方均此刻满心都是展蓝的安危,没有心思去考虑柳紫珍的焦虑。
于是,他一次次避开她的目光,只以对待陌生人的礼节性姿态,偶尔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
柳紫珍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她不再看他,只是低头用膳,动作依旧优雅得体,可那份优雅里,已没了温度。
宴会就在这种表面祥和、内里窒息的氛围中缓缓推进。
没有人高声谈笑,没有人主动攀谈,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众人各自用膳,各自沉默,仿佛都在等待一个解脱的信号。
终于,当最后一道灵食被撤下,宫女们悄然退至殿壁两侧,柳世明才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平淡如水:
“今日宴席,到此为止。诸位且回驿馆歇息吧。”
一句话,便为这场漫长而压抑的接风宴画上了句号。
…………
宴会终了,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方均心中盘算着如何向柳紫君打听展蓝的消息,准备直接去找柳紫君。
谁知他才走几步,就看到柳紫君快步朝自己走来。
“方前辈,请留步。展前辈一事,略有眉目了。”
方均心头一震,强压下翻腾的喜色,沉声道:
“小殿下请讲。”
柳紫君面色凝重,语速略快:
“方才宴席间不便多言。晚辈回宫后便传讯询问钱统领,他回报说发现了些许线索,但事关重大,不敢擅自定夺,想当面禀报。前辈可愿随晚辈一同前往?”
方均毫不犹豫地说道:
“但凭小殿下安排。”
柳紫君点了点头,引着方均再次登上那辆无窗的兽车。
车轮滚滚,驶离了皇宫那片金碧辉煌却又压抑无比的建筑群。
天云宫门口有一位身着暗金鳞甲、面容冷峻的将领正负手而立。
他见柳紫君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小殿下!”
此人气息浑厚,竟是一名元婴初期修士!
方均心中凛然,这大夏皇朝果然底蕴深厚,一名负责巡街的统领,竟也是元婴修为。
柳紫君虚扶一把:
“钱统领免礼。情况如何?”
钱统领起身,目光扫过方均,见小殿下并未引见,便知是心腹之人,当下不再犹豫,沉声道:
“回小殿下,昨天傍晚——正是展前辈返回天云城不久,南城区‘锦绣坊’一带突发激烈斗法。据现场残留的灵力波动与目击者口供,有四名元婴修士围攻一人。
“双方激斗约莫一炷香,被围攻者被擒下带走,消失无踪。末将比对过描述,那被围攻者应该是一名元婴初期修士,极可能便是小殿下您此前说的展蓝展道友。”
方均心头一紧,问道:
“锦绣坊?南城?小殿下,天云城内竟敢公然斗法?这……这合乎规制么?”
柳紫君苦笑一声,解释道:
“方前辈,天云城虽法度森严,但规矩是死的。寻常修士自然不敢在城内动手,但有一类人,却享有‘刑不上身,斗不问责’的特权——那便是拥有实权的皇亲。他们若在城内因私怨争斗,只要不波及凡俗、不毁及重要设施,宫中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均眉头紧锁:
“如此说来,昨夜在锦绣坊动手之人,是皇亲国戚?”
柳紫君目光转向钱统领,示意他说出答案。
钱统领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回小殿下,根据现场所留下的踪迹及目击者的言辞……动手之人,应是昭宁郡主柳紫玉身边的护卫。”
昭宁郡主?
方均瞳孔骤然收缩。竟是她!
那个在宴席上对他冷若冰霜、却又与柳紫珍一同反对皇帝仓促纳妃的柳紫玉!
展蓝失踪,竟与她有关?这局面,瞬间变得棘手万分。
方均看向柳紫君:
“小殿下,这……”
柳紫君却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安慰道:
“方前辈勿忧。昭宁郡主虽身份尊贵,但此事毕竟是她的人先动的手,且展前辈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晚辈自当带您去见她,问个明白。况且,今日宴席之上,你们也算正式见过,有了这层关系,倒也方便说话。只是,还请前辈稍后莫要冲动,一切交由晚辈周旋。”
方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与焦躁,抱拳道:
“一切但凭小殿下安排。有劳了。”
…………
兽车沿着天街向东北方向前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兽车放缓,最终在一处看似寻常的街角停下。
柳紫君先行车门,方均紧随其后。
下车一看,此处并非衙署,而是一座气势恢宏、朱墙碧瓦的馆驿。
馆前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夏会馆”。
馆驿四周静谧,却有肉眼难辨的禁制波动,显然守卫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