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赛道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一片人山人海,比开幕式时还夸张。
很多人喜爱赛马,或者喜欢在热闹的公众活动中寻找社交机会,但没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完整参与赛马大会,他们就会只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来。
只要知道最后的名次排布和现场环境就好,赛马这个话题够他们消遣半个月。
即使不喜欢赛马,也可以去附近看看,除了比赛,城市生活委员会还在森林里的空地上组织了市集,那里有非常多的游戏项目和各种小型猎奇展和博物展,足够娱乐人们的精神世界。
“仅仅是看着这些人群,就感觉热得要死。”唐娜站在第一天和朋友们野餐的高坡上发出了很不淑女的感叹。
佩替神父没有对此过多评论,他的眼睛只盯着不断挥手举牌的克雷顿。
“他身上的诅咒反应更强烈了。”
唐娜和肩膀上的克拉拉一起转过头:“您说的是克瑞吗?”
“是。”神父没有转移视线:“我们在去年十月第一次见面,当时他是一个严肃的人,心里满怀悲痛。现在却变得开朗和热情,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这样的转变和诅咒有关,你作为他的家人就不能放松警惕。”
唐娜没想到神父认识克雷顿的时机比自己还早,不由吃了一惊,他对克雷顿的形容也超出她的想象。
刚见面时,克雷顿看起来是有点严肃,但她没有察觉到悲痛的存在。
而从热沃回归萨沙市之后,他给她的影响就是一个非常擅长找乐子的人。
“他的心里满怀悲痛?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是战争的缘故,他的朋友乔和我说过这些事,他因为那些凡人难以承受的经历而情感麻木,来到萨沙市后,大概是秉持着一种自我赎罪的心态,他对生活和享乐都充满克制。可是不久前,他却告诉我,他没有办法再维持这个状态了,他需要额外的手段来节制自己。”
是自己的建议....佩替的话验证了自己的影响,唐娜忽然有些激动。
神父没有察觉到她的想法,认真地计算着克雷顿的改变时间:“去年十月,乔认识的克雷顿还是过去的样子,半年之后,他就已经无法适应过去的生活了。但他其实在十月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肉体的转变,改变他的关键事件就在十月之后,我想是阿西娜·柏吕阁的袭击唤醒了他对力量的渴求。”
“随着诅咒的增加,他的性格变得开朗了,但他是和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的事和解了,还是再也不觉得那些事物值得痛苦了?这个区别很重要。”
“还有一种可能。”唐娜微微仰起脸:“是更大的快乐覆盖了痛苦。”
“.....也有可能,但再小心也不为过。”佩替神父顿了顿,他似乎觉得有些事交给唐娜转述比自己直接和克雷顿交流更适合,于是打算一口气把这些话都对唐娜说出来:“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暗裔中流传的咒缚仪式会加强失控的可能,最好不要用。”
“如果非用不可呢?”唐娜谨慎地问。
“如果非用不可...在仪式结束后的十天内尽可能不去使用超凡力量,也不要去谈论这些事。一周内不要去回想仪式中看到的内容。”
佩替神父似乎已经看出唐娜有所隐瞒,他解释的内容超出她询问的范围。
“并不是存在某种邪恶的神秘力量影响仪式,而是外来的记忆本身比任何超凡能力都容易影响一个人,那些非人的记忆会让举行仪式的人对人身产生排斥的心理。”
为了尽可能说服唐娜,他给她讲了个故事。
“在久远的过去,有一个名叫勒斯卡德的德鲁伊国王,他天生有着变身鸟兽的能力,每到闲暇时刻,他总会走入林间变化形体,去体验非人的生活,那是人类所不能体验到的独特经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上天入地的快感比国王的权力更加诱人,因此年仅四十便将国王之位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庇西德,自己遁入山野。”
“退位后的日子里,勒斯卡德过得无比愉快,他不断切换形体,时而化作飞鸟直上九天,时而化作游鱼与群鲸并游。”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年,某天,勒斯卡德化作一头巨大的野猪游荡在林间,却碰上了新国王外出狩猎的队伍,庇西德不仅是个好国王,而且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万夫难敌的勇士。他一眼就看中了父亲化作的野猪,决心要猎杀它。”
“勒斯卡德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但长期的野兽生活让他忘记了怎么开口说话,又因为本心对人身的排斥而犹豫,迟迟不做变形。这就使得庇西德没能认出自己的父亲,他投出的标枪将勒斯卡德彻底贯穿。”
唐娜缩了缩肩,抱起胳膊:“我认为这个故事里有一些艺术加工的成分。作为一个历史事件,它不应该这么生动。”
“有艺术加工,但不代表这种事不是真的。”佩替神父说:“以前高塔骑士团也审理过不少德鲁伊为犯罪者的案件,其中很多人都因为过于熟悉非人的躯体,心情一紧张便忘记怎么变回人形,错失了最后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对不了解真实世界的人来说,他们只能看到历史书上记载着骑士们非常滑稽地将松鼠和山羊押上法庭然后处死。”
“将非人的部分视作本体是变形者脱离人类身份的最后一次选择,这会影响他们看待社会的角度,以及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方式。”
“我想克瑞现在应该还不需要担心这点。”唐娜说,心底却没有这么肯定。
她隐隐感觉克雷顿已经触摸到了那条线,并且他自己也有所知觉,所以才尝试主动去获得人们的认可,定期前往大树屋酒吧和申请做赛马大会裁判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如果一个人不在乎社会的评价,他的精神不与同类接触,那么即使生活在最繁华的城市也与动物无异。
克雷顿需要更多的以人的身份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神父的话,唐娜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脑海里流转着各种各样帮助克雷顿维持人类认知的设想,连原本对付地母教的计划也有些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赛道那里的人山人海传来了巨大呼声,她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原来是持续三天的赛马比赛终于结束了。
她听到克雷顿的声音混在风中远远传来,只是他们的距离隔了太远,传到这里时已经十分微弱,谁也听不清听不清具体内容,变成了像是梦话或异类语言似的东西,叫她觉得十分不吉利。
将克拉拉交给佩替神父,唐娜一个人跑向贵宾席接克雷顿。
.........
“您感觉怎么样?”坎贝尔先生笑意盈盈地问给选手发完奖品回来的克雷顿。
比赛已经结束,现在是市长和大主教给选手颁奖以及发言的时间段,人们的目光都在选手席位,他这个主持人和裁判总算可以歇歇了。
听到问题时,狼人还在回味刚才的感触。
“非常奇妙。直到宣布比赛结束,我才感到自己参与进了一件大事。简直像是战争时期,我坐在营地里吃晚饭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又多打了一天仗。”
“这种说法挺有意思,我以前在其他活动中也有类似的感受,但赛马....一次没有。”坎贝尔先生瞥了眼选手席,坤提先生正给选手颁发奖牌,发自内心的喜悦在他的嘴角溢出:“也许你更适合当骑手,这儿没人会朝你开枪,肯定比战争时期骑马要轻松得多。”
“如果我的体重少一半,我就自己上场了。”克雷顿半开玩笑地说。
他的体重现在接近四百镑,相当于两个壮实的成年男性,要是去做竞速骑手,这就是大劣势。
坎贝尔先生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什么,又改口道:“你家的姑娘来了。”
克雷顿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唐娜正在人群中跳着招手。她看起来不是不想过来,而是被拥挤的人群夹在那里,红兜帽垮在一边,半长的黑卷发也变得十分凌乱。
“看来我得先走一步了。”克雷顿朝坎贝尔先生告别,一路朝唐娜走去。有这具六尺又十寸高的躯体开路,他很轻松地和唐娜汇合。
“这儿人太多了。”克雷顿皱眉:“只是背过身,我就察觉不到你。”
唐娜罕见地没有对他的发言提供任何感想,沉默地抬手指出了前进的方向,他随即带头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通道。
到了人少的地方,唐娜松了口气,虽然还在往前走,但步速渐渐放慢。
“克瑞,你有没有想过结婚?”她忽然发问。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克雷顿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我结婚?和谁?”
“和人类。”唐娜说出了更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一直没提起过自己的事,但既然唐娜开了这个头,克雷顿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真抱歉啊,我的婚事姑且算是确定了,对方是和我一样的存在。”
唐娜不走了,她伸手抓克雷顿的袖子,他转过身,看见她如临大敌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