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晚,加洛林·库列斯爵士派遣仆人向相熟的黑衣主教弗埃尔输送大量金钱,以换取教会促使自己和狼人克雷顿·贝略的生死决斗延期。
3月31日午,黑衣主教弗埃尔拜访克雷顿·贝略,以分散库列斯的优势和提供名声上的帮助为条件换取贝略和库列斯的决斗延期。
在做完这一切后,弗埃尔没有回到贵宾席,而是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随着一阵颠簸,马车启动起来,弗埃尔主教松了口气。
因为他的努力,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对任意一人说谎,而是以真诚对待他们,为他们争取最优厚的条件,这尤其难能可贵。
身体随着马车一起颠簸,想到给自己送了那么多钱的库列斯爵士,弗埃尔主教心生感慨。
加洛林·库列斯过早接触秘传,导致生育能力下降,这是无解的处境,无数强者受困于此,最后走上求诸非人、恶魔的道路。
理论上,具备相近水准且修习同类秘传的女性超凡者可以为这类强者孕育子嗣,但这仅限于理论,经受同样的训练,女性形成战斗力的时间比男性更长,出于对效率的考量,没有哪个当权者会大规模训练女性战士。即使偶尔出现强大的女性超凡者,她们也未必还保有生育能力,因战斗留下永久性的暗伤和残疾不是男人的特权,某些歧路也会破坏器官的正常功能。
加洛林的弟弟法斯拉格没有成婚,众人皆知他保留了完好的生育能力,因为曾有女人为他怀孕,但那个孩子最后没能顺利生下,之后也没有他再次让情妇怀孕的消息。
关于这件事,人们有一些阴暗的猜想,比起已经无法改变的废人纨绔法斯拉格,一个认知尚未成型的婴儿显然更符合加洛林对继承人的需求,只要完成过继,法斯拉格再不可能得到之前那样慷慨的经济支持。
据说琼拉德的儿子也因为同样的理由拒绝和女人同房。
弗埃尔主教并不觉得加洛林和克雷顿·贝略决斗是个好主意,即使希望微小,但只要坚持,加洛林也还有可能在余生获得子嗣。现在法斯拉格已死,若加洛林也意外去世,库列斯家族便会彻底败落。
主教相信适当的退让是一种美德,而在这一点上,加洛林作为人类竟还不如狼人克制。
人的激情总是胜过理性,这大概就是衰亡的源头。
弗埃尔不会怜悯这种主动冒险的人。
马车忽然停下了,弗埃尔主教的上半身随着惯性前倾,他断开思索,开口询问车夫停车的理由。
回程的路很长,现在过去的时间不足以抵达目的地。
“弗埃尔主教,是我找您。”
女人的声音。
弗埃尔主教的视线越过车夫的身侧,周围的景色显示他们现在刚刚入城,看到马车侧前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丧裙的女性,旁边还有两名护卫似的人物。
他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在路上精准地截住自己,但看样子,他们在需求被满足前不会让开道路,弗埃尔只能离开马车接待他们。
当双脚落地,他也看清楚那个女人的相貌。
她看起来年纪很轻,面容姣好,但缺乏血色。黑色浓密的头发结成发髻盘在脑后,睫毛也夸张的长而密,简直像是婴儿的小手。
美中不足的是,她湖绿色的眼珠中没有瞳孔,似乎是个盲人,但她身边的人并没有在搀扶她。
那张脸上写满疲惫和厌倦,考虑到她身上的丧裙,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弗埃尔主教稍作思索,便猜出来对方的身份。
阿德莱德·拉克斯。
长老会的新成员,是个宁芙。
住在森林里的宁芙叫林地仙女,住在水里的宁芙叫水泽仙女。
阿德莱德是住在水里的宁芙,因为她具备亲水和强运的能力,政府的水利部门破例给了她特别顾问的身份——有薪水,但依旧不算内部人士,希望她在河道疏通的工程中好好发挥作用。
车夫选择的回城道路临近码头区,连续三天没有更改路线,这提供了预判的基础。并且在水边,水泽仙女的感知力会被增幅到非常夸张的程度,所以她才能在路上精准地找到弗埃尔主教。
“原来是拉克斯小姐,您找我什么事?”他谨慎而不失热情地问。
“女士。”拉克斯冷冷地说。
“是,拉克斯女士。”弗埃尔主教改口说。
两种称呼的区别在于是否成婚。
阿德莱德·拉克斯的双手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垂下,给人以吊死的尸体的感觉,令她的美貌减损许多:“有一项新的调查需要您授权我们启用污水塔。”
她的随从中走出一人,将文件和钢笔送上。
弗埃尔主教有些惊讶,但还是接过它们:“这么急吗?”
还没有看清细则,他就注意到文件下方已经有另外两个主教的签名了,并且他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负责的教区和他相邻。
“是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宁芙平静地说。
弗埃尔主教的笔尖在文件上悬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签名,而是转向光线更好的方向开始审查文件内容。
一周前,施工队的工人忽然发现码头边的一条位置偏僻的排污管道向外排出大量淤泥,将他们一上午的工作全部覆盖,于是急忙呼叫了资深工程师过来查看情况。
工程师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发现这条管道会定时排放淤泥,谁也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该河段的堵塞肯定与它脱不了干系。
这么多泥土通过管道排放是很反常的事,正常的施工不会这样处理泥土。工程师认为可能是某种巨型生物在地下挖掘筑巢,排出的泥土恰好落入下水道系统,再通过管道排出,其排污时段的规律性符合生物干涉的模式。
但在前天上午,这条管道忽然停止了定时的排放。
经过数周的水生暗裔清理活动,阿德莱德及其他顾问凭借经验认为应该是那个不明生物完成了筑巢,也可能是受到了惊吓,所以暂停行动。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确信这个东西离施工场地很近,可能危害到工人的性命。
主动出击,对它进行限制并抹除,这是顾问团队一致同意的方案。
利用污水塔进行闭闸,将下水道系统切分开,然后派人进入内部处理。考虑到停止排污已经是前天的事,那个生物可能逃到离水更远的地方,所以与码头区相邻的三个教区全部都要进行封锁,
污水塔属于教会和市政部门共同管理,弗埃尔主教是管理人之一。
总体而言理由合理,弗埃尔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们应该再去找特鲁比部长聊聊,他的人负责维护和操作污水塔,下水道也是他的辖区。”
阿德莱德·拉克斯亲手接过文件,动作僵硬得像个人偶:“我们已经拜访过他的部门了,他一直不在,其余人拒绝提供帮助,理由是部门在辅助高岩骑士团执行公务,现有人手不够,他们能给我的只有污水塔的钥匙。”
“那你们呢?人手够吗?我可以帮你征用几个警察。”弗埃尔询问。
阿德莱德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
大概是需要帮助的意思。
..........
为了今天下午的行动,唐娜不仅下午就和朋友们告别,还特意回家换了装备。
用来遮脸的带帽红斗篷、不影响行动的过膝白色褶裙,还有便于奔跑的皮靴。克雷顿送的狮皮在外套底下缠住肋腹部,还有同样是他赠送的匕首和蛇形奇物藏在腰侧随时候命。
她已经万事俱备,就差克雷顿承诺的警察帮手们。
不过在执行行动前,还是出现了意外情况。
在一处离赛马场有点距离的僻静林地里,唐娜神情复杂地看着对面的金发男人,克拉拉趴在她的肩头兴致勃勃地介绍对方的身份,因为震惊,唐娜只是被动接受了这些信息,但还不能完全理解。
为什么恶魔会拐一个圣职回来?
克拉拉说自己找到了一个朋友的时候,她还以为对方是个小孩,甚至可能是条狗。如果不是克雷顿曾提起过这个圣职的名字,她恐怕会第一时间拽着克拉拉逃跑。
不过再多花了点时间观察,唐娜找到了理由。
“你们....有血缘关系?”
她试探性地发问,因为克拉拉和佩替神父的样貌有相同之处。
金发蓝眼。
爱丽丝也是金发蓝眼,但她的发色更像是纯正的黄金,而克拉拉与佩替的发色更浅,在明耀的金色阳光下可能会被误认成白发。
佩替的发色稍微深一点,不过人的发色随着成长加深也是正常情况。
而且他们嘴巴和耳朵的形状也十分类似。
但当她问出口,无论是佩替神父还是克拉拉都露出错愕的表情,显然在她提问之前,他们都没想过这一可能。
“可能吧。”佩替最先反应过来:“我不确定我的生母身份,但如果是阿西娜·柏吕阁也不意外。不过,即使是这样,也不改变我和克拉拉的关系,而即使不是,同样不影响我对你们的感激。”
“你们之中谁更年长?”唐娜抛出了第二个令圣职难以招架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佩替干巴巴地说。
“我大。”克拉拉斩钉截铁地说,但不知怎么的并不很让人信服。
佩替没有反驳,只是深呼吸的声音很大。
唐娜狐疑地从克拉拉脸上移开视线,转回到佩替这边:“所以您只是过来送克拉拉一程?”
“我只是认为有些事是时候开诚布公了。”神父开口,他的语气真诚。“有些秘密保守起来会让人感到辛苦,对贝略先生是如此,对我也是如此,和值得信任的人交换秘密则会减轻这种困扰。”
他和克拉拉是朋友是真的,他在寻求和克雷顿·贝略进行更深层的合作也是真的。
唐娜并不是笨蛋,冷静下来后,她能够看出这一点。
若没有这个意图,佩替神父完全可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不亲自来见贝略家的人,以他和克拉拉的关系,要克拉拉为自己身份保密大概率可以做到。
而且反过来思考,拥有一个教会内部的朋友对狼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唐娜不担心这是个陷阱,恶魔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如果克拉拉觉得佩替没有坏心思,那他便可以信任。
“克瑞大概会为获得您的友谊感到高兴,何况您还是...克拉拉的兄弟。”唐娜说到这里差点咬到舌头,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克雷顿似乎有提到过自己杀死了克拉拉的某个亲兄弟,这一层关系似乎也没有多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