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李学武不打算回家,但也不打算就这么去周小玲家。
就算她说她家的猫会后空翻都不行。
周小玲没说她家的猫会后空翻,她说她家就在附近,要不要上楼去坐坐。
到底是坐坐,还是做做,李学武不敢确定,但他能确定上楼坐坐就会做做,所以还是不坐坐了。
“等有空闲的,刚回来。”齐言将车稳稳地停在了楼下,李学武就这么拍了拍周小玲的大腿,点头说道:“很晚了,上去吧,我看你灯亮再离开。”
周小玲嘟了嘟嘴唇,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问道:“那周日你有什么安排?”
“不确定,这是实话。”
李学武好笑地看着她讲道:“你确定我现在还有周末这种奢侈品?”
周小玲抿了抿嘴角,强忍着笑,壮着胆子握了握他的手背,强调道:“周末你要是有空就联系我。”
“好,我知道了。”李学武再一次点头,并没有催促她,脸上的笑容依旧。
“那我上去了啊。”周小玲最后说了一句,没等到他的挽留和答应上楼的话,这才神情有些低落地推开车门下了汽车。
李学武没说什么,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楼上。
周小玲会意,这是刚刚他说的,要等她回到家亮灯后再离开。
这个男人有决绝的一面,也有温情的一面,你说如何能不让她为之沦陷。
楼道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她家,等她换好了拖鞋来到阳台窗前往外看的时候,汽车就真的才刚启动。
不是李学武绝情,是太多女孩子想给他一个家了,他有点负担不起。
所以为了这些女孩子,他只能坚持“三不”原则,免得伤害到她们。
你就说,李学武是不是个好人?
汽车绕过这栋楼,停在了靠近北大门一侧的住宅楼前,李学武同齐言知会了一声,便拎着包下了车。
齐言是等领导进了单元门,这才调整方向,出了北大门,往总部那边开去。
作为司机,齐言深谙其道,领导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剩下的就全是“不知道”。
这年月楼道里没有声控灯,怎么照明?
开关,一段一段的,楼上楼下的住户都是一个单位的,没人会故意浪费电能。
除非是年三十,管理处给通知,说楼道灯整宿不灭,这才不会有人去管。
但凡有一天上下楼没随手关灯,隔天下班楼管大妈能在单元门口等着批评你。
甭管是怎么调查出来的,要不把你训的起誓求饶,绝不罢休,一次就让你长够了记性。
李学武不想惹麻烦,所以他上楼的时候没开灯,甚至放缓了脚步,但也不至于像做贼似的。
家家户户都是木头门,隔音效果实在是堪忧,而且有的人家跟老人一起住,这个时间上班的都辛苦,早就睡了,老人大多已经睡醒一觉,正躺床上无聊呢。
冉秋叶并不知道他要来,甚至都没听到他开门的动静,是客厅的灯亮了,这才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吓我一跳——”看清楚是他,她这才喘了两口粗气,摩挲了一下心口,道:“咋这个点来了呢?”
“落地天就黑了,跟李主任他们几个在团结宾馆吃的火锅,又玩了一会,没地方去了。”
李学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问道:“没吓着你吧?”
他有冉秋叶家的钥匙,但一年也用不了两回,因为这个时间点来她家的次数太少了。
“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冉秋叶从床头扯了一件衣服披上,起身出了卧室,还是有些不适应客厅里的灯光。
她打量了李学武一眼,见他正在脱大衣,便走过去伸手帮忙,问道:“饿没饿?给你弄点吃的啊?”
“不饿,本来晚上吃的就少。”李学武有她帮忙就不伸手了,张开胳膊等着她伺候着。
冉秋叶也不觉得他懒,就这么帮他脱了大衣和外套,抖了抖挂在了实木衣架上。
“晚上我在食堂吃的,多打了一份饭,你要是饿了就言声,我给你热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他,道:“真不饿啊?”
“跟你我还用得着装假?”
李学武笑着摆了摆手,走去了卧室,道:“别张罗了,早点休息吧,再折腾一会天都要亮了”。
冉秋叶见他这样,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关上门,又摸黑开了床头灯。
“广播不是说你在滨城吗?咋这么快飞回来了?”她一边问着,一边从柜子里帮他找了枕头。
知道他娇气,枕头都是特意准备的,不高不低,枕巾都是一次一洗,干干净净。
被子自然不用找新的,他才不会自己盖一床被子,来了就少不了要折腾她。
“我都从奉城转一圈了,新闻哪里追得上我。”
李学武脱了袜子,回头问道:“嫌不嫌我臭,要不就不洗脚了?”
“现成的热水,烫烫呗。”
放好了枕头,她就已经去卫生间准备洗脚水了,说话的工夫端了一盆热水出来。
李学武眼瞅着她拎了两个暖水瓶进的卫生间,洗脚水也用不了两瓶热水啊。
“冬天,还是多烫烫脚。”
冉秋叶叮嘱了他一句,便将肩膀上披着的衣服扯下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这会只穿了一件背心,床边就是暖气片,并不觉得冷,只是冉秋叶心细,知道烫脚的时候身子冷。
伺候完李学武,她这才去了卫生间。
冉秋叶是个干净人,从家里的摆设以及环境就能看得出来,罩电器和家具的纱巾是一水的白色。
正经过日子的人都知道,这白纱巾有多难收拾,不仅仅是厨房的油烟子,就是刮风天气过后捻起来都是一股子沙尘味。
可别说白纱巾有味道,就是暖气片他都没闻见灰尘味,可见冉秋叶有多干净了。
这么说南方人一定不懂,但用过铸铁暖气片的北方人一定有生活经验。
正常家庭哪有没灰尘的,总有收拾不到的地方,就比如说暖气片的缝隙里。
这个地方最容易积尘,也最不容易收拾,一供暖灰尘就会随着热浪升腾进空气中。
冬天气候干燥,闻在鼻子里灰尘味就会很明显,暖气片越热越明显。
冉秋叶家干净到连暖气片都穿着“衣服”,根本看不见有卫生死角。
这里不像正常人家,倒像是大姑娘的闺房,永远干净整洁,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味。
“我妈前段时间回来住了几天,”她从卫生间里出来,瞧见他正打量着床头柜上的陶瓷娃娃,这才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她非说我生活没有趣味,就在家里添置了一些摆设。”
“挺好看的,琉璃厂买的?”李学武笑了笑,赞道:“老太太是怕你太无聊了。”
“忙的饭都顾不上吃,哪有时间无聊。”冉秋叶无奈地摇了摇头,见他泡好了,便来收洗脚水。
“是有点太单调了,怎么不养几盆花呢?”
李学武环顾四周,想了想刚进门时的感觉,这才注意到家里没有植物。
一般人家都会养两盆花,尤其是男主人岁数到了以后,更爱收拾花草。
养花的乐趣不在春夏,而在秋冬肃寒时节,窗外寒风凛冽,白雪皑皑,屋里春暖花开,这才叫乐趣。
这年月有爱串门的,走东家逛西家,女人们聚在一起除了聊老公孩子,要么就是针线活和花草了。
聊老公和孩子,当然是老公的工作和孩子的学习成绩,针线活则是互相学习织毛衣的花样或者做鞋的样子,也会交流一些针线颜色。
花草就有点胜负心了,谁家的花草要是收拾的好,就说明这家人会过日子,甚至给孩子相亲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意这一点。
当然了,你家花草要是收拾的好,那你就成了这栋楼最有人缘的家庭了。
大家都等着学你养花,甚至是从你的小花园里拿到一些枝丫,好回家培养出新的植株。
不是所有的花草都是买的,绝大多数都是这么东家一颗,西家一份凑出来的。
讲究点的、爱这个的都会去花鸟鱼虫市场淘去,但多数家庭养的都是普通品种。
比如说秋海棠,比如说文竹,比如说吊兰、蟹爪兰一类的,会收拾的甚至能弄出好多花样。
也有务实的,会养一些芦荟,受伤后会抹一抹。
还有养啥啥不活的那种,只能养仙人球、仙人掌、令箭荷花一类的了。
冉秋叶家里啥都没有,仙人掌都找不到一盆。
“你当我是林黛玉呢?”
冉秋叶走到床边嗔了他一眼,道:“怕我闲着是吧,非跟我妈似的,给我找点事做是吧?”
李学武靠在枕头上,由着她帮忙盖好被子,笑着说道:“也不用你天天伺候,就是一周浇一次水,春秋上点肥的事,这还觉得麻烦啊?”
他双手枕在脑后,笑着说道:“你要是找不到就去我办公室搬,有的是。”
“我可不敢,去你办公室啊?”冉秋叶扯了扯被子,挨着他躺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疯了呢。”
“俱乐部也有,明天我让国栋给你送一车来,”李学武伸手将她搂在怀里,道:“再给你粘个玻璃缸,养两条小金鱼。”
“要在我这开植物园啊?”
冉秋叶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花我都懒得伺候,还给我弄两条鱼?”
“你再给我弄个鸟笼子,早晨我也出去遛鸟去?”
“哈哈哈——”李学武笑着看向她说道:“冉大爷,我有点不敢想象这样的画面呢?”
“去你的,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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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晨的阳光总是那么的热烈,透过玻璃窗映透了窗帘,又偷偷从缝隙溜进了房间,最终落在了那对瓷娃娃上,显得异常的白净。
李学武知道她醒了,也知道她出去了,但还是偷懒睡了个回笼觉。
等冉秋叶叫他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距离她上班也就剩下半个小时。
这还得说她是校长呢,要是班主任,这个点早就到学校组织学生开展早自习了。
要说这个年代其他中学如何李学武不敢保证,但在联合中学、小学,教学秩序是很有保障的。
甚至联合学校的教学节奏和强度比其他学校高出很多,毕竟这里的竞争压力更大。
没人会催促你学习,家长会告诉你学习的动力,在联合学校就读并不意味着能拿到铁饭碗。
这不是吓唬孩子,而是事实。
职业技术学院正在压缩中专班的指标,为的就是鼓励学生念高中,再考取学院的大专班。
最少也得是个大专班,再往上还有联合培养计划,比如说钢铁学院的委培班,比如说今年达成联合培养协议的辽东排名前十的各大院校的委培班。
红钢集团有实力为联合学校的高中毕业生找到合适的大学就读环境,但前提是你得考得上。
这些年作为家长的集团职工最清楚,集团正在进行一场持久的人事结构变革。
从机关到车间,从科研到销售,所有人都清楚,联合职业技术学院每年培养出来的毕业生都将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有文化、有技术的心里还有底,就怕兜里有的那点手艺拼不过那些上来的大专生甚至是大学生。
真到了那一天,等待他们的不是待岗考核就是调岗去其他单位继续拼。
除非一步到位直接去建筑工人岗,不用拼技术了,直接拼体力,否则停不下来。
他们都能感受到这种压力,就更别提他们的子女了,考上联合学校是一关,从众多考生中突出重围考上中专、大专和大学才是第二关,顺利毕业并且通过集团统一安排的考核和面试才是开启集团职工人生的第三关。
有的职工子女上学时跟老师说,长大了也没什么志向,能进父母单位就行了。
老师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他们父母的单位,未来的他们还真不一定能进得去。
每年都有毕业生进入集团,每年都有岗位被这些毕业生顶下来,每年都有提前转岗或者下岗的职工。
更有一些职工深怕子女无能,考不进来,只能舍弃集团的优渥福利,申请调去其他单位。
为啥?
因为这个时候其他工厂还有子女接班那一说,在红钢集团几年前就没有了。
除非是集团特需的人才,就比如说厨艺好的厨师,现在要拜师傻柱的年轻人都要排出二里地去了。
集团还缺厨子吗?
缺,不是集团的食堂缺厨子,是集团下属的餐饮企业以及拥有食堂的下级单位需要好厨子。
除了厨子,有手艺的园林技术人员、建筑工人、优秀的文艺工作者等等,都能通过特招进入集团。
这个不过独木桥,全看本事,聚光灯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但凡有一点不行的地方都过不了关。
所以有能耐你就走特招,大多数职工子女只能通过学习来延续父母给的命运。
职工越重视教育,学校这边越要认真负责,要不冉秋叶怎么说自己忙得没时间吃饭呢。
“你今天是去单位还是?”
冉秋叶早晨煮的面条,用鸡蛋打的卤子,倒是证明她现在的生活很好。
李学武吃了一口面条回道:“去单位,开会,上午一个,下午两个。”
“要是你们领导的时间都用来开会,还有时间做其他工作吗?”冉秋叶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在辽东的时候也经常这样?”
“你以为我们愿意开会?”
李学武抬起头看了看她,好笑道:“你也是校长了,你不组织开会吗?”
“但也没有你们这么多啊。”
冉秋叶摇头道:“我反正不会没事找事开个会,有事攒一起,找个合适的时间开呗。”
“如果集团的业务能有你们学校这么简单就好了。”李学武长出了一口气,吹了吹面条,道:“到了集团这一步,工作其实反倒简单了。”
“用不着亲力亲为,时间和精力上也不允许我们亲力亲为,我甚至都很久没写过计划书了。”
他点点头,说道:“现在到我这的文件是过了刘维那一手的,你说她得过滤掉多少文件?”
“我甚至都不用详细看,扫一眼,看她给出的意见就可以快速地下结论。”
“真要是这么简单,你咋还觉得辛苦呢?”冉秋叶笑着说道:“看你的眼睛都没有光了。”
“我的眼睛也不是手电筒。”李学武笑了笑,摇头道:“工作简单的前提是工作量太多,这不是我主动要求简化工作难度的,这都是被动的结果。”
“真让我们一个事一个事地去做,那也走不到集团这一步,还是红星厂的样子。”
他吃得快,吃完后便放下筷子,道:“抓大放小,到这一步必须这么做,没时间挑剔了。”
“那万一有人糊弄你,或者没强调到,工作出问题了怎么办?”冉秋叶问道。
“先解决事,再解决人。”
李学武的回答非常干脆,“你在工作中难免会带入个人情绪,我现在很少,非常少了。”
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讲道:“能让我顾及情面的人和事越来越少,公事公办,公平对待就好。”
“所以越是这样越好干?”
冉秋叶想了想,看向他说道:“还真是这样,遇到特殊情况也好处理?”
“什么特殊情况能到我这里?”李学武抬了抬眉毛,道:“能到我这里的还算特殊情况?”
冉秋叶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筷子上的面条掉回碗里都没发现,就是那么一恍惚,好像顿悟了似的。
干工作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说困难往往是自己搞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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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马,你回来了。”
张兢刚从办公室里出来,便见马宝森拎着包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问道:“领导不是让你休到年底吗?”
“我都好了,在家实在是待不住了。”
马宝森笑着伸开胳膊晃了晃,道:“您瞧我这几个月待的,都胖了十来斤了。”
“嗯,是胖了——”张兢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说道:“你母亲没少给你补营养啊?”
“说真的,主任,我申请提前结束休假,也有我妈的原因。”马宝森扯了扯嘴角,低声跟张兢解释道:“中药就算了,补药我是实在喝不下去了。”
他比划着解释道:“您是不知道啊,她但凡听了什么偏方都要在我身上试一试。”
“我要是再不来,都快成她的小白鼠了。”
“有这么编排母亲的吗?”
张兢好笑地点了点他,道:“你母亲还不是怕你亏了身子,毕竟伤的严重。”
“再严重还能有齐言严重?”马宝森歪了歪脑袋,道:“我听说齐言都快上一个月的班了吧?”
“你跟他比啊?”张兢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人家是当兵的出身,身体本来就强壮。”
“再一个,他是上班了,但跟休班也没什么两样,领导很少带他。”
“我反正是待不住了。”
马宝森晃了晃脑袋,道:“一想到领导到现在都没人跟着服务,我这哪里还能待得住。”
“你这样,来。”张兢看了一眼周围,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进屋。
马宝森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朝,深呼吸一口气,跟着主任进了办公室。
“坐。”张兢随手点了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坐在了办公桌的后面。
马宝森心里忐忑,屁股刚挨着凳子便问道:“主任,领导是不是不打算用我了?”
“呵呵——”张兢好笑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马宝森有些气馁道:“我……”
“委屈?不甘心?”张兢好像看穿了他的内心,挑眉问道:“还是舍不得这份工作?”
马宝森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心里话。
“其实是领导在照顾你。”
张兢叹了一口气,道:“要是换做其他领导,早就选用新的秘书了,还能给你留位置?”
听主任这么说,马宝森的脸上重新燃起希望。
“可你也不要过于敏感。”
张兢看向他认真地讲道:“你想想你自己的情况,你是能跟着领导回京工作吗?”
“为什么不能?”马宝森问道:“我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别这么说。”张兢点了点他,道:“你还有爹妈,你不是无家可归。”
“听我说完。”见马宝森还要说,他点了点办公桌讲道:“我说给你最实在的话,你品一品。”
“领导回京,岗位注定要调整,首先你得想想自己的能力和水平是否还能继续做服务工作。”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马宝森缓缓点头,道:“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我又不惦记着你的岗位。”
马宝森眼睛动了动,但还是皱眉低下了头。
“再一个,就算领导安排你去京城工作,你现在二十一,不打算成家了?”
张兢挑眉道:“你自己想,最实际的,跟着领导忙起来,你还有时间相亲或者自己处对象?”
“你是不是不知道秘书的岗位有多忙,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这回事?”
他语气愈发的严肃,道:“结婚这件事你敢随便选一个,不经过父母的同意?你选了人家也得选你啊。”
“谈结婚就得谈生活吧?”
张兢手掌一翻,道:“我老家是京城的,我现在告诉你,你在京城无论是住集团的单身公寓还是自己租房子住,你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用的。”
“别说两个人挣钱这种话,首先你还不一定找一个有工作的对象,其次你们两口子也不一定在哪安家呢。”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很是直接地讲道:“你能给领导当一辈子秘书吗?不能吧?”
“你想想,再给你三年,解决了副科的待遇,你还想往哪去?你还想留在京城啊?”
马宝森的头越来越低,是把主任的话听进去了。
“你终究得养父母吧?等他们老了还能举家搬迁去京城讨生活?累不死你。”
张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你在京城定不下来,谁敢跟你结婚?”
“这三年一晃过去你就二十四了,再缓一缓就二十五,你还想找对象?一大龄青年谁愿意给你。”
他放缓语气,劝道:“你想想,就为了一份工作,值得舍弃这么多东西吗?”
“领导要是真有心带你走也就算了,关键是领导也考虑到了这些,不想耽误你啊。”
张兢诚恳地解释道:“你想想,领导这是不是为了你好,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主任,我是有点不甘心。”
马宝森抬起头,看向张兢解释道:“同样都是给领导当秘书,我这……”
“你担心接下来的工作和待遇问题?”张兢讲道:“你应该相信领导,会安排好的。”
“不是这个,我是想这一年多……”马宝森叹了一口气,道:“人家都说我撞了大运,摸到登天梯了。”
“实际上呢?”他抬起头,看向张兢说道:“我连一次重要的会议都没参加过。”
“按我师父教的,我的汇报从来都不会超过三分钟,”马宝森抹了一把眼睛,道:“帮领导安排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我就不说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但私下里的应酬永远都不会交给我安排,甚至带着齐言都不会带着我。”
他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带着一点点抱怨的语气讲道:“我甚至从来都没听他讲过人事相关的电话。”
“我以为我是自己人,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在家的这些天我突然发现,我连刀鞘都不是。”
“你还是觉得委屈是吧?”
张兢喝了一口温茶,对于马宝森的抱怨他并不觉得新奇,甚至是有些寡淡无味。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领导不是防着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培养你,也陪养不起你。”
听见这话的马宝森一下子就愣住了。
“你觉得有你师父照顾,这个岗位就应该是你的,对吧?”
张兢眯着眼睛,点点头说道:“没错,当初有你师父帮忙说话,你得到了这个岗位。”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秘书长有多久没有培养身边人了?”
他抬了抬眉毛,道:“你再仔细想一想,培养一个真正的自己人,成本有多大?”
“不光要安排位置,出了事还得帮忙兜底。”
张兢就这么直白地对马宝森讲道:“小马,你想想,领导能从保卫干事一路杀上来,什么人没见过?”
“你觉得你亏得慌,为领导做了很多事,但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他点了点马宝森,道:“端茶倒水、安排行程、随叫随到,说句不好听的,换个人照样干。”
“你得庆幸有一个好师父,否则连这样的机会你都摸不到。”
马宝森呆愣在那,眼睛直勾勾的,显然是被张兢骂醒了。
“小马啊,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带着账本的啊。”张兢放缓语气,缓缓点头道:“你期待自己的付出有所回报,期望接下来的路顺风顺水。”
“但你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够不够得上领导花心思培养你,他这样做其实是在保护你,从一开始就把边界划分清楚了,就是让你自己想明白呢。”
看着马宝森涨红的脸,张兢叹了一口气,道:“你以为的投名状,在领导眼里就是一笔负债。”
“你的每一个服务动作,暗地里都标好了期望的回报率,领导不是不需要服务,而是怕你承受不起。”
马宝森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内心那点事全被张兢给抖落出来,哪里还有脸再辩白。
“你再想想,三国里的糜家,那才叫真豪赌,押上全家族的性命去烧冷灶,可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兢点了点他,道:“领导比你大不了两岁,正是盛年,需要的不是雪中送炭的潜力股。”
“你呢?每次付出的背后都在算计着什么时候能够起飞,这哪里是豪赌,分明是你要绑架他对吧?”
不等马宝森说话,他又继续讲道:“所以我告诉你,领导不是防着你,是照顾你。”
“你以为你在豪赌,实际上是在交易。”
“那我这一年的付出到底差在了哪里?”
马宝森抬起头,看着张兢问道:“如果我没有潜力,领导又何必用我,如果我有潜力,领导为啥不用我?”
“你还是钻了牛角尖。”张兢无奈地讲道:“我说话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大实话。”
“你干的这些事,包括拎包、泡茶、写稿,替代性太强了,有的是人抢着干。”
他点了点办公室强调道:“而领导手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人事布局、战略决策、隐秘信息,这些他不会跟一个提供不了对等价值的人分享。”
“你不用拿你师父做对比,你师父现在是五金厂的副厂长,换你去你行吗?”
张兢好像知道他心里正在想着什么,直接点破了说,不怕马宝森心里有疙瘩。
“贵人不是遇到的,而是换来的,你想要人家的筹码,最起码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筹码,任何单方面的奉献都是沙上之塔。”
马宝森的脊背一瞬间就弯了,好像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样。
张兢不忍看他这样颓废,耐心地讲道:“你没有领导非用不可的才能,所谓的自己人,本质上是一种互相需要。”
“你急需要垫脚石,他够硬,他急需过河,你是船桨,这样才能敲开他的门,对吧?”
“主任——”马宝森犹豫着问道:“我……我得怎么办?”
“好办,其实领导记得你的情。”张兢宽慰他道:“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你毕竟是受过伤的。”
“咱们就不说因为啥了,伤了就是伤了,他让你休养到年前,其实就是在照顾你。”
他给马宝森分析着讲道:“你应该多跟你师父交流的,秘书不是这样干的。”
“别整天琢磨怎么把领导伺候舒服了,你得豁得出去研究一下他正在干什么,琢磨什么呢。”
张兢点头道:“哪里的市场打不开,什么项目推不动,你得成为那个能对接外部资源,摆平他需要的人,要让他在具体事情上离不开你的专业,而不是在生活上习惯你的伺候。”
“用稀缺性建立对等关系,而不是殷勤换施舍。”
“可是我——”马宝森急着讲道:“我不是没机会再干秘书工作了吗?”
“所以你得尽快转换思维。”
张兢点了点他,道:“好好利用这段时间,给自己找一个别人搞不了的方向,死磕出个名堂来。”
“政策研判也好,企业管理也罢,你得做到公司上下你最懂,没有你这件事就干不成才行。”
他挑了挑眉毛,道:“我告诉你,小马,手里没有牌的人永远上不了桌。”
“当你手里攥着一副谁都打不出来的牌时,你再抬起头看看,自然有人给你拉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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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计划会议重点不全在工业,农业问题比较多,积重难返,是要集中处理的。”
李学武就同老李坐在一起,两人也是趁着会议没开始前做沟通。
来的时候两人乘用一台车,但是碍于车上有秘书和司机,两人都没有详细说。
到了会场,人声嘈杂,反倒是方便沟通了。
李学武看了看手里的材料,道:“听说5号的时候就开了一次会议?”
“嗯,很有针对性。”李怀德瞥了他一眼,抿着嘴角缓缓点头道:“那次的会议才是跟咱们有关的。”
“企业管理,是吧?”李学武也是跟着点了点头,道:“要整顿,我听说是要下文件了?”
“嗯,必然的。”李怀德直了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其中一条就是落实对干部、工人和技术人员的政策,要求恢复和健全岗位责任制。”
“哦——”李学武了然地点点头,看向他问道:“实际操作还是有困难的吧?”
“当然有——”李怀德冷笑了一声,道:“但也是螳臂当车,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就听说了个大概。”李学武摇头笑了笑,道:“好像是跟咱们集团有关系?”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
李怀德见他说起这个,前后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近了小声嘀咕道:“低调一点,别太张扬。”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李学武讲道:“现在看咱们集团不顺眼的人太多,容易吸引火力。”
“呵呵呵——”李学武轻笑着没说什么。
还用他说什么,全集团有一个算一个,最不懂得低调,最特么喜欢张扬的是谁啊?
让他低调点?他再低调就得把自己埋土里了。
“不仅仅是岗位责任制,还有考勤制度、技术操作规程、质量检验制度等七项制度。”
李怀德手指点了点,很谨慎地讲道:“强调企业要抓产量、品种、质量、原材料、燃料、动力消耗、劳动生产率等七项指标。”
“嗯,你想想,嗯——”
他眯着左眼,给李学武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懂得都懂。
李学武当然懂,这不就是红钢集团现在的管理模式嘛,甚至还不如红钢集团的严格呢。
“还有一个,”李怀德歪了歪身子,轻声说道:“上面有关注到职工人数和工资的问题。”
“这个我听说了。”李学武点点头,道:“说是职工人数突破了五千万人,工资支出突破了三百亿元,粮食销量突破了八百亿斤。”
他看向李怀德问道:“咱们集团不用担心这个指标吧?三产都不算在内吗?”
“就怕拿咱们当典型啊。”
李怀德轻声嘀咕了一句,轻咳一声,道:“我是不愿意上台做报告的,下来人家的脸色太难看。”
“您不是说他们都是嫉妒你吗?”李学武笑了笑,轻声给他说道:“什么时候您也在乎这些人的态度了?”
“呵呵呵——”李怀德很矜持地轻笑了一声,但还是说道:“时间不一样了,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我不想招人恨,嫉妒倒是无所谓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李学武也是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