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前车在雨中打着双闪,在朦胧的雨幕中,为后车指引着路线。
顾行简的脸,倒映在水汽遮蔽的车窗上,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瞥见其习惯性略有上扬的嘴角。
季礼独自坐在后排,冷冷地透过后视镜,直勾勾盯着他那张脸,眼神带着无法猜度的凉意。
他眼中的世界,总是与常人不符。
第三人格已经不在,没有人再去分析他的精神状态,也无人能看到他眼中的世界。
潼恩、阿静,包括女声都已经走了,他的身旁总算是短暂的安静了几分。
但是,一前一后的这种乘坐方式,似乎对季礼来说,有一种天然的精神污染一样。
在他的视角中,顾行简的脸,竟又与之前乘坐出租车时完全一致,那张脸分明还是白化病严重的白怀光。
顾行简都快成为一张笑面,他在这段时间里,运筹了很多事情,也设计好了后续的道路,现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快就要有分晓了。
对于他这样的人,甚至有几夜,想到这些的时候,都会心潮澎湃到失眠。
以至于,在许多清醒的时候,他都会尝尝出现思维的发散,导致注意力不够集中。
就比如此时,他驾车许久后,才想起来后面坐着的季礼,抬头撇了一眼,却见对方一直用那种诡异的目光瞪着他。
对于季礼的情况,顾行简有了解,却一直没想到会如此严重,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一皱,连笑都消失了,试探性询问道:
“季店长,马上要做的事你也是主角,你什么时候能好一些……”
其实,顾行简很少如此谨慎的试探,尤其是对待季礼。
他从来都是习惯于在幕后,去计算与运筹着一切,而这种能力,毫无疑问他是最拔群的。
但与蓝羽类似,他不喜欢,也做不到去控制一个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疯子。
如今的季礼,让蓝羽无法演算,同样对于顾行简而言,同样也成了无法预测的一个变数。
季礼,没好。
准确说,这次的情况持续时间,久到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让他甚至都快要与精神疾病共生共存的程度。
他看到的是,白怀光一边驾车,一边扭过头盯着自己,眼神没有任何侵略性,可以说十分空洞,毫无内容。
但就是这个眼神,让他心头升起了一种强烈的、难控的不安感。
白怀光,现在是命运,可以说一直以来,都是命运在直视着自己。
耳旁,原本顾行简的询问声,却来的飘渺虚假,让他有一种眼前的白怀光是真实的,顾行简才是假的的错觉。
但,勉强自控的季礼,却只能硬生生压制着失控的念头,强迫告诉自己,开车的人是顾行简,他是真的,看自己的白怀光,才是假的。
“上次见时,你还算正常。”
“你恶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后遗症,还是代价……”
季礼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手掌心出现了强烈的痛感,还有自己的头开始发晕。
视野,在颠簸的车里,摇摇晃晃,不断变换。
耳边,车轮在积水地面上发生侧滑的摩擦声,还有一声巨响炸响,好像打了雷,把车窗都给劈碎了。
大量的雨水稀稀拉拉打在他滚烫的脸上,这才终于浇灭了一些控制不住的念头。
季礼重重靠在后排座上,才看到自己的左手竟拿着一把还冒着烟的手枪,显然是刚刚开了火。
而右手的手心攥着一根扯断的安全带,将其手掌勒得发红。
驾车的白怀光……应该是顾行简。
顾行简,正捂着自己的脖子,其上有一片红色的勒痕,就连主驾驶的车窗都碎了一大半,拍下的雨点,正悉数浇在他的身上。
季礼的脸色不好看,因为他确信自己加重了病情。
现实已经告诉他,就在方才,他试图用安全带类似顾行简,或是白怀光,甚至失败后还开了枪。
但这些事,全然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之中。
季礼毫无心理负担地依旧坐在后排,等待着顾行简驾车载着自己前往目的地,车厢内却已不再沉闷,反而因破碎的车窗,显得鲜活起来。
半晌后,两人全都淋湿了,他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想法,考虑很久了……”
……
洛仙驾着车,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抹古怪,她跟着顾行简的前车,目睹了一切。
不过好在,前车虽然出现些许变故,但还是回到了正轨,这让她的注意力,可以重新放回到车内。
李一像是一个沉默的木头,始终不动地待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她能看出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下去,又有某些东西正在缓缓升腾起来。
一前一后,两辆车,四个人的心情,应该都是复杂的。
洛仙能够感同身受,因为她也正要去做一件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内心也在挣扎,为了某些东西在不得不取舍。
“你……真的要放弃我们这一边吗?”
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即将就要到了。
这个位置,在场的四个人都非常熟悉,尤其是洛仙,到了靠近时,她的心态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待会儿做的事情,会让她曾经的某个愿望,付之东流。
可是,这却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因为比起那个愿望,某个人的安息,她还是更在意最终的结局,她自己的,还有所有人的。
李一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做出自己的回答。
事实是,在很久之前就确定了,他从来就不是站在“他们”这些人的一边。
其实,答应顾行简重启店长任务,他也不是为了真的去看一眼自己的过去,那些在今天都不重要了。
可是,即便再明白不过,李一还是抱着几分幻想,或是不切实际的期待。
哪怕那个命运是无可改变的,立场是无法摇摆的,他也想拖一拖,再拖一拖。
天海,赋予了他命运,一个来到第一分店,走向最终结局的身份。
但他的灵魂,还是一个人,一个想要站在人这一边的灵魂。
然而,身份与灵魂的不可调和,让他根本没有办法,真的说服自己。
身份上,他必须维护天海,但却让他没办法拯救自己的灵魂。
灵魂上,他认可人的利益,但却又没有办法挣脱身份的枷锁。
天海,定义了他的身上,也囚禁了他的灵魂。
一只跌进枯井中,折翼的飞鸟,向上不行,向下难走,这就是李一。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悲剧,所以他要杀掉季礼,用在命运中看到的场景做理由。
这起码是这个什么都无法说了算的人,能做一个唯一可自行支配的事情,哪怕只是找个借口。
就比如,现在。
答应顾行简、洛仙、季礼,重返山明财经大学,抓回白怀光这只命运,用以重启店长任务。
也是李一,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他这一生能独自做决定的事,也仅仅是为自己找个借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