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紫雷光一瞬杀至,声势阵仗虽不如符景初的漫天惊雷,但要论速度与威力,却显然是彭子观手中的碶文符箓更胜一筹!
固贞龄这时才刚站定,此前也很少见得符箓之类的东西,眼瞧着彭子观扬起袖袍,随风抛起了两枚指节大小、外表莹润光滑的玉石,心中首先想到的,便自然是白於学宫越溪所使过的两枚文骨。
他心说彭子观胆气倒足,却不知要如何驯服下两枚文骨中的魂念,转眼见紫光袭至,几乎片刻就破到了身前近处,离自身颅顶天灵仅一步之遥!霎时间,不待他理清思绪,其眉心刻痕竟先一步有了反应,接连五六道金光闪烁,本站在远处的固贞龄也立刻烟消云散,并随着空中水波一荡,一个目露惊骇的身影这才如临大敌地从涟漪中挪步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固贞龄强压着面色,唯有两只猛然紧缩的眼瞳显出他心中大骇。
他暗自想到,少室一脉此回可当真是全力出手了,便不说眼前的彭子观,就是刚才先后上场的符景初与禾峥,手里也拿着不少此前从未漏于众人知晓的神通法术,加之禾峥那一番话,今日又怎能让人不分心多想?
看来上师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少室一脉的确是有借此届丹丘论会宣扬新法的打算,只是从今之后,此脉学宫欲推行新法的计划便毋庸置疑要摆到明面上来,如非做好万全之策,只凭少室学宫一家之力,怎可能抵挡得过其余三脉的齐力讨伐。
固贞龄暗自吸了口气,不禁为这番猜测冷汗频出,而只一念之间,才将两枚符箓挥手弃开的彭子观,就又从指尖弹出一道迅疾无比的白虹!
三品文士的目力已是极为惊人,然而即便以固贞龄的修为,要望穿这道白虹,看清那白虹裹着的精巧东西,也必须凝起神念。
那同样是枚指节大小的玉板,纂刻其上的碶文几乎都小如蚊蝇,且排词成句的方式也完全出乎常人所料,有时逆行往下,有时排写成圆,不同大小的碶文层层叠起,以固贞龄这样堪称渊博的学识,一时之间竟也无法辨出这篇章节出自哪部真经!
而若辨不清成句与出处,就自然难以获知对方在施展什么法门,如此一来,招架者除非见招拆招,此时竟没有什么更好的防备手段。
固贞龄定下主意,袖中右手朝天上飞快划动,顷刻间,四面八方本漂浮不定的气机便被他悉数卷起,发出如狂风大作的呼啸声响,此时此时,他不好从玉牌上的碶文辨出彭子观的打算,索性便转了念头,改从周围气机变化着手,一是如之前的符景初那般,禁住气机让对方不好得手,二则是旁敲侧击,欲要从那玉牌汇聚气机的方位与阵势来大致推断出其上章节的种类。
此等推断方式全看文士个人是否博学精深,如是对各部经书究研得不够深刻,这番做法便无疑是大海捞针。
固贞龄目光一扫,分毫不落地将气机走向揽入眼底,下一刻,他忽地眼神一闪,脸色亦骤然难看起来!
只见那纷飞呼啸的气机突然被一道白虹切开,当中寂静之处,一股浑厚无比又万分凝实的真气竟陡然显现而出,这股不同于外界气机的真气便如同精钢之于生铁,其上有着明显被千锤百炼过的痕迹,此刻一经放出,其它驳杂混乱的气机便立刻遭它搅得四分五裂,全然不能阻挡半分。
精纯真气如虹如铁,咻地一声疾驰而至,固贞龄这边正是警铃大作,赶忙取出一段守御文章,捏起碶文向前一掷。
刹那间,那一行细小端正的碶文便幻化作了一片高大无比的水影,柔和的天光从水影另一端射入,甫一映照到固贞龄身上,他那原本真切凝实的肉身就突然有了一阵模糊晃动。
又随着那晃动猛地剧烈起来,固贞龄的影子也顿时由一化二,由二化三……短不过眨眼功夫,天光照下的这边就出现了成百上千道固贞龄的影子,令人难以辨识清楚。
彭子观见状轻轻一笑,心晓得这法出自姑射篇章,原是“眼见不真,水中捞月”的警示规劝之言,故就算她凝起心神认真去看,也不能在那千百个影子中找到固贞龄的真身所在。而要想破除此法,唯一可能只在于捞到水镜另一端的天上月。
但是天上之月行踪不定,找其真身也必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所谓迟则生变,越是拖延下去,就越可能给固贞龄留出反应时机。
碶文符箓乃是上师交予她的一大杀器,此前正是想用来对付昱沛兄弟的,如不是固贞龄想要放手一搏,她也不会这么快就把此物给用了。
好在固贞龄要是下去了,姑射学宫便将群龙无首,文斗回合也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对少室学宫倒是十分有利,不枉她为此拿出符箓杀器。
彭子观暗暗点头,心神往碶文符箓中一引,这回惊讶的就不只是固贞龄一人了。
如以玄门道修的目光来看,像符箓这样灌注了修士真元法力的外物,多数时候都是用后即毁,再则是以特殊手段制成的上等符箓,才能勉强多用几次。但无论如何,一枚符箓里面的法术必然是单一的,赵莼便从未见过一枚符箓可容纳下不同法术的情况。
事到如今,她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只见那玉板上的碶文忽地明暗交替起来,一层黯淡的经文沉落下去,另一段更加细小复杂的碶文便陡然焕发光彩。
白虹在空中兜转一圈,此刻也是突然向内收拢,随后摇身一变化作涡旋,对着那水镜猛地一撞!
彭子观这回显然是有备而来,便看见涡旋一入水中,原本平静无波的镜面立刻掀起层层涟漪,固贞龄暗道一声不好,被他以水中捞月之法幻化出来的影子也开始左右动荡不停。
他心说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对方找出真身,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直接将真身挪出,请出灵相,趁此机会袭至彭子观后方下手。
此念才刚一动,玉板上的碶文便再度有了变化,固贞龄身形一晃,两只纤细手臂突然从他腰间探出,可惜这灵相还未彻底显现,玉牌上就再次化出两道白虹真气,噗嗤两声将那双臂斩去!
直到此时,彭子观脸上才终于见到几分真切的凝重,学宫中凝聚了灵相的文士并不多,且因为灵相本身之秘,拥有此物的文士也大多不愿向外提及。与此同时,少室学宫所推崇的新法与灵相之法有悖,这些年不愿跟从灵相之法的学子也越来越多,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但要想击溃一物,又怎能不对其细细探究?
灵相之法是旧学根本,其中威力自然是不容小觑。
故如今固贞龄想要请出灵相,自己就必得要将其扼杀在初始之时!
此刻真身一出,镜中水影便再无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固贞龄索性收束神念,颈上头颅向右一歪,一个肉瘤似的东西便肉眼可见地从他脖颈上鼓了起来。
眉眼、口鼻,双耳……这肉瘤上的五官长得飞快,以至于彭子观也不敢稍加怠慢,她将两道白虹唤至上方,噗地一声向下切来,固贞龄见势要躲,玉板上的最后一层碶文也终于全数亮起!
噼啪!
这一回,玉板终于是碎了,好在藏蕴其中的真气却没有受半分影响,瞬间便化作一个头颅巨大,肢体畸小的四足异兽,张口就朝着固贞龄歪在一边的头颅咬来!
同一时间,上方的白虹也应声而落,此两物一左一右,一个咬下头颅,留下个血淋淋的断口,一个则切下未成形的肉瘤,随后在半空中烟消云散。
文士头颅乃贮魂之所,眼下被斩首而去,剩下的无头之身自然也没了作用。
固贞龄的尸身在空中停了片刻,旋即咕咚一声,便随着水花荡起落进了云池之内。
姑射学宫处,舜羽扬已然是唰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固学兄败了……怎么会……”
他自是以为灵相一出,自己这方的胜算就可大大增加,谁知彭子观棋高一招,手上竟还有这样灵活多变的手段,连有了灵相的固贞龄都敌她不过!
“完了,我姑射一脉此回怕要大败收场……”
悬宫之中寂静一片,做舜羽扬这般想法的人几乎比比皆是,只不好直接议论开来,便只能敛眉不语,气氛一时凝重。
赵莼亦是皱起眉头,不过不是为了文斗输赢,而全然在于固贞龄最后的那番变化。
虽说那模样还未完全变化出来,但两首四臂的形态已是避不了人,她不知此类神通后头会不会更多变化,心里却有个笃定的声音念出猜想。
金莱国的大祭酒弥天有三首六臂,而今姑射主脉的学子又有化出两首四臂的征兆,想来这二者之间,必不可能毫无联系。
再加上一开始白於学宫蓟风来的神通,只怕弥天身上的秘密,也是由来于这种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