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堂屋中的众人便齐刷刷地移目过来。
被唤作芳学友的女子微微挺身,抬起袖袍向前一卷,原先那枚光华莹润的宝珠就凭空跃至众人跟前,好叫堂屋内的文士得以看清,在此物圆润细腻的表层之上,却还蒙着一层五色辉光。至于辉光其内,则又有大小不一的金色碶文在上下浮动,即便以屋中文士的功行看去,也不过能捕捉到几个不甚清晰的字眼,实在是难以连词成句,洞悉本意。
但能坐在此处之人,又有哪个是少了阅历,孤陋寡闻的,即使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待稍稍做了思忖,也知这是用来对付赵莼的专门手段,或是可以避人耳目,免叫祭酒们插手进来,坏了索图羿的打算。
“此物是……”
宝珠在空中漂浮不定,随着索图羿大手一挥,这才倏地落入其手,将全数光华收束内里,只化作一枚平平无奇的玉石珠子,叫人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索图羿见此,亦不由得将双目眯起,仔仔细细地瞧看着掌中珠子,一直到心头念想浮动,钻出个令他倍感欢欣的想法,才见此人猛地抬眼,隐隐发笑道:“还是芳学友财大气粗,随手便是一枚天河砂。有了此物,那赵莼就再不能脱身而去了!”
一听此话,芳学友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浅浅笑意,继而状似谦逊地垂下头来,抿唇道:“索图学友言过了,此等宝物又岂是我辈能够调动来使的,这枚天河砂里印的是《罗天自在经》,如非家中老祖亲自嘱托,要取了此物方便学友,以我功行,怕是连此物的真容都难得看见。今日取来一观,何尝不是沾了索图学友的光呢?”
索图羿受此恭维,当即便舒展了神情,将心中大石落了半边,不为其他,正是为了芳学友口中的《罗天自在经》一说。
要知道天河砂固然少见,但在这姑射学宫当中,任何东西都不能算作绝迹难寻。想他在弥天座下侍奉多年,天河砂的由来与用处,自不可能全无了解。唯一不同的,是大祭酒弥天手里的天河砂,便无论品相、大小,还是内里刻印的经文,都要比今日芳其故献来的天河砂好上不止一筹。
只好在这枚天河砂里,印的正是他当前所需的一部经文,但若是拿了此物在手,先前的许多顾忌,此刻便都可以放至一边。
“若是九嶷碑中的罗天自在经,对面就真是插翅也难飞了。”诸康曲含笑颔首,面上的心虚早已去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副信誓旦旦,眉开眼笑的得意神情。
座中又有人鼓吹道:“既有此物护身,索图学友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任那赵莼神通广大,一旦去了大罗天中,就连祭酒们也救她不得。”
毕竟这天河砂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仅从此物的底细由来,就直接指向了天地间的另一位大圣。
白月大圣占据天河,族群子嗣自称“月游”,据说是那不死不灭之身,即便被打碎神魂,碾灭躯壳,也能在一夕之间复还原状,丝毫不损。此无疑令天下文士羡慕不已,故是诸多神话异闻里,总绕不过的一类仙灵。
然而在传闻当中,又曾有能人异士斩月游而得长生的故事,讲这类生灵并非不死,且死后躯体沉入天河,还会化作奇异河砂,拥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妙处。
这便是今日天河砂的由来了。
至于其中妙处,与其说是先天所得,还不若说是后天印成。
天河砂内自成绝域,里外不通,初次现世之时,几与世间顽石无异,后经大贤点化,尝试将圣人碶文刻印其中,这才化腐朽为神奇,参透了河砂用处。
因是内外不通之绝域,文士便可毫无顾忌地运用碶文在其中构建规则,推演经书,如此一来,参读悟道自然是事半功倍,就连推演过程中发生了谬误,也会因为隔着一层绝域,而不至影响到自身。
此外,功行深厚者还可将所需的经书选段刻印在天河砂内,到了要用之时,只将其中碶文投射放出,就可施展奇术轻易制敌。
索图羿之所以信心倍增,便是因为罗天自在经威名在外,乃是九嶷碑中一部禁锁天地,隔绝里外的奇经。而所谓自在,也是经文当中所指的不受外物、时空、因果与规则之限,因而完全自主的奇境。
故此经若由大贤刻印,甚至还能宰割一方天地,在其中证得绝对自在。但要是由二品文士出手,效用就无疑会大打折扣了。
索图羿略微分神,心说弥天手里的天河砂,保不齐就有真正的大贤之作,不过那等宝物,却远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接触到的。现下有芳家愿意借出一枚,于他而言也已算得上仁义。
芳其故见他未语,继又扫过众人脸上的好奇之色,解释道:“此物得来不易,如今已历传三代有余,砂中碶文至多显现半日,待半日一到,碶文隐去,则又要间隔许多年生才能用上一回了。”
也便是说,单凭此物还无法将赵莼给困死其中,等时限到了,诸位祭酒要想插手进来,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是故要杀赵莼,就必须趁着这半日时机,一旦被她拖延下去,往后便再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
索图羿心神一紧,想起那日在贲星台上的交手,面对一个还未摸清底细的天外之人,到底是多了几分犹疑。
他闭了闭眼,更坚定了取用先祖旧物的想法,道:“芳家前辈的苦心我已知晓,有道是良机难寻,不好鲁莽行事,待到动手那日,我定会亲自告知诸位。”
直待送客离去,索图羿回身闭门,这才急书一封家信,连夜发回湎州城去。
但却不知散会之后,本欲往府邸行去的诸康曲等人,面前突然雾风大作,一晃神间,竟然是连身在何处都弄不明白了。
少顷,待看清了眼前之人,众人皆不由神情大变,浑身汗毛乍起,一片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