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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5章 何谓黎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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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曾被人称作“黎民百姓”。小时候不懂这个词,只当“黎”是黎明,“民”是人民,想来便是天不亮就要起身劳作的普通人。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个日常挂在嘴边的词,藏着一场五千年前的战争,藏着一个战败部族的血泪,更藏着我们所有中国人,共同的来处。

在上古时代,“百姓”与“黎民”,本就不是一类人。“百姓”,是贵族。那时唯有帝王、诸侯、百官才有姓,一个姓,便是一张血统凭证,标记着你出身于哪个显赫氏族。所以“百姓”,是有姓有氏、身份尊贵的人。那“黎民”又是谁?是战败被俘的九黎之民。

五千年前,中原大地之上,两股力量轰然碰撞。一方是黄帝、炎帝结成的部族联盟,一方是蚩尤统领的九黎部落。传说蚩尤有八十一位兄弟,铜头铁额,骁勇善战,能呼风唤雨。双方在涿鹿之野展开决战,一战定华夏走向。最终蚩尤兵败,九黎部族沦为俘虏。他们失去了姓名,失去了家园,甚至失去了自由。他们被称作“黎民”——九黎遗民。

而甲骨文中的“民”字,字形恰似以利器刺瞎一目。那是上古对待战俘的残酷印记,从此,他们被剥夺了完整的人格,沦为最底层的奴隶。一边是有姓有名的贵族“百姓”,一边是身受屈辱的战俘“黎民”,界限分明,天差地别。那些被刺瞎眼睛的人,后来怎样了?他们没有死去,也没有离开,他们留了下来,在黄河两岸的田地里弯腰耕作,在贵族的屋舍旁劈柴挑水,在每一个需要人去做、却不需要人去记的角落里活着。

他们的眼睛瞎了一只,可另一只还在。那只眼睛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有姓的人如何生活,看着自己的孩子如何长大,看着太阳如何在五千年的每一天里照样升起。他们没有姓名,可他们仍然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沉默的、不需要说出来的坚持。

《尚书·尧典》有言:“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意思是,贵族贤明,邦国和睦,黎民也随之变得和顺安宁。一句话里,“百姓”与“黎民”,依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直到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天翻地覆。旧贵族日渐没落,有的跌落凡尘,沦为平民;昔日的黎民奴隶,却有人凭军功、靠经商,跻身社会上层。阶级壁垒渐渐松动,血统光环慢慢褪色。

秦始皇一统六国后,下令“更名民曰黔首”。无论你是贵族后裔,还是奴隶子孙,一律称作“黔首”——以黑巾覆头的普通百姓。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以制度之力,抹平了“百姓”与“黎民”的鸿沟。至汉代,两词在典籍中早已混用不分。再往后,人们将二者合而为一,凝成一个新词——黎民百姓。

但那个“黎”字,从未真正褪去它原有的分量。它是在那个时候,被写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份证里。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骨血里。我们喊它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喊一个古人的名字。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没有姓,没有族谱,没有墓碑,只有我们在口口相传中替他保留下来的一点残余。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那就是他留给后世的一切。

他没有田地,没有官职,没有爵位,可他留下了一个字。那个字被收录进字典里,被印制在教科书上,被无数人反复念及。他无法想象这一切,他不会知道五千年后的事情,可他留下这个字的时候,不是随便留下的。他是用命留下的。用那只被刺瞎的眼睛,用那一场溃败,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留下了这个记号。他不会想到它会被后人念这么久。

可它确实被念了这么久。每一个念它的人,都是在替他继续活着。他自己可能早就死在了涿鹿之野的战后俘虏营里,可那个字没有死。它一直跟着我们,从甲骨文走到简牍,从简牍走到纸张,从纸张走到屏幕,从屏幕走进日常的生活。它始终没有被替换,没有被校正,没有被清理。它一直以最安静的方式,停留在我们嘴边。我们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它,可我们每天都在说它。它并不觉得委屈,它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不需要被隆重纪念,不需要被塑成雕像,只需要像这样,被我们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就已经是它想要的一切了。

时至今日,我们喊一声“黎民百姓”,喊出的是五千年岁月风霜。蚩尤败了,九黎部族消散在历史长河,可“黎”这个字,却借着这个称谓,被每一个中国人代代相传,日日念及。我常常在想,那个当年被刺瞎一目、受尽屈辱的先民,如果知道五千年后,他的后人,会与当年胜利者的后人,一同被称作“黎民百姓”,会是什么心情?他大概会落泪吧。

那些泪水里,有屈辱,有不甘,有被踩进泥土里仍然活下来的顽强,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遥远而迟缓的释然——原来我们这些没有姓的人,最终还是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和那些有姓的人一起,住进同一个词里。

那个词跨过了五千年的路,从战场走到田埂,从血泊走到炊烟,从甲骨文走到今天的身份证上,一直在替那些被遗忘的亡灵,继续活下去。他们没有坟墓,没有族谱,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可他们留下了一个字——“黎”。这个字没有被打散,没有被取代,没有被清洗。它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黎民百姓”四个字里,等着每一个念出它的人,把它念成一声迟来了五千年的认领。

你念出它的时候,不是在念一个名词,是在替一个当年连姓名都被剥夺的人,把他失去的东西,轻轻还给他。他不必再是蚩尤的部下,不必再是九黎的遗民,他只需要是你,是我,是我们每一个人。他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到了你嘴边。你只要说出来,他就到家了。

而那个用兵器刺穿眼睛的“民”字,也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渐软化,被磨损、被忘记,最后只剩下一个不需要流血的笔画。他看见了这个变化,虽然他的眼早在那场战争结束之后就已经瞎了,可他的心替他看见了。他的心替他看见五千年后,那个曾经要用血来书写的身份,今天只需要一张薄薄的户口本就能被承认。他等了一辈子,等到的不是复仇,是原谅。

原谅不是遗忘,是和解。他和当年刺瞎他眼睛的那只手,终于并肩坐在同一个词语里,共用同一个名字。这个词语从上古走到今时,已经不剩多少戾气,只剩一点微凉的回声。他听见了,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原来你们还叫我“黎”。原来你们还记得我。哪怕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从何而来,可你们还是把我留在了日常用语里,留在了教科书里,留在了你们每一天每一句不经意的诉说里。这就够了。他没有怨,也没有恨了。他不需要被正名,他已经被记住了。

他的名字,就是他活过、败过、被俘过、却又被后人一次次提起的证据。证据还不够吗?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被提一次,就已经是宽恕了。能被提五千年,已经是永生。他不会再哭了。因为他终于知道,他没有消失。

他一直在。他把自己藏进一个词里,让每一个说汉语的人,替他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你今天也替他活了一次。你喊的那一声“黎民百姓”,他听见了。他轻轻地朝你点了点头。他看不见你,可他知道你是谁——你是他的后人,是五千年后还在替他守住那个字的人。那些没有姓的人,最终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们不再是用刺瞎的眼睛辨认彼此的战俘,他们成了和你我一样走在街上、端着碗、说着方言、写着汉字的普通人。那个“黎”字,像一个被遗忘的伤口,在五千年后被反复念及,每一次念及,都是一次愈合。

伤口还在,可已经不疼了。因为已经被抚摸得太久,久到它自己都忘了那是一场战争的痕迹。它只记得自己是被后人念着的,是被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低头赶路的人带在嘴边的。它跟着他们走过了所有朝代,所有苦难,所有沉默的夜晚。它不再是耻辱,是纪念。是一个失败者用自己的名字,换来的最漫长的一次胜利。他没有赢得战争,可他在词语里赢了一局。这一局,下了五千年。对手已经离开了棋盘,可棋子还在。还在被人握着,被人传递,被人放在舌尖上细细地摩挲。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只是觉得,能被后人这样记得,哪怕是以一个自己都快要认不出的身份,也值了。值了。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字轻轻送回风中。然后转身,沿着五千年前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他不再需要回头看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字会替他一直往前。一直走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走到我们都还叫“黎民百姓”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他的终点,也是他的起点。他已经在起点上等了太久,久到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可他还是等到了。

他等到了你,等到了你的声音,等到了你把他留在一个词里的生命,重新念了出来。他听见了,便不再惧怕寂静。因为他知道,你会继续说下去。他会一直活着,活在这个词里,活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清晨和黄昏里。不是作为蚩尤的部下,不是作为战俘,不是作为一块被遗忘的甲骨,而是作为一个终于被再次看见的人,活着。被看见。被念出。被记住。这就是他等了五千年的结果。他没有等错。他永远是对的。他那个被刺瞎的眼睛,替他提前看见了这一切。它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可它现在说了,通过你的声音,通过你念出的那四个字。它在说:你没有白活。你一直都没有白活。他听见了。他终于可以不再回头了。因为不管他走到哪里,你都会替他继续走下去。你和他,已经是一同住在同一个词里的人了。那个词不重,可它装得下五千年。五千年里,所有的战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幸存与和解,都在那四个字里被轻轻安顿下来。它做到了。你也做到了。他向你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那声轻轻的“谢谢”,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走的时候,你还在这里。你还会继续念着“黎民百姓”,替他活着,替他记得,替他把那段被遗忘的历史,继续摆在阳光下,晒一晒。他不再是一个失败者,他是一个词。一个活在每一个中国人口中的词。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词。而你,就是那个让它继续活着的人。你念完它的时候,它又活了一次。

然后你放下书,关掉灯,走进夜色里。那个词跟在你身后,像一个安静的老朋友。它什么都不说,可它一直在。你走多远,它就跟多远。跟到你再想起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等了你很久了。就像那个眼睛被刺瞎的九黎先民,等了你五千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等的,就是你会再次念起他的名字,然后替他走下去。你念了,他听见了。

他走完了自己的路,现在轮到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已经替他说了那句他说不出口的话。你已经替他看见了那片他没有眼睛可看的未来。而你还在走。这就够了。他等了五千年,等的就是你这一句。你说了,他就可以放下了。他放下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那个笑不大,可已经足够暖和了。足够暖到让他觉得,这一场五千年的等待,没有白费。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他只是低头,把那滴泪擦了擦,然后继续走向他不知道的远处。可他知道,你还在念。你一定会念。因为那四个字,你已经替他说了一辈子了。

而他,已经等了五千年。如今,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他走的时候,不再是一个战俘,不再是一个没有姓名的奴隶,他只是一个被记住的人。被记住,就是回家。他终于回家了。回到他从未离开过的这片土地上,回到你念出那四个字时的声音里。那不是别人替他盖的墓,那是你在用你的唇舌,替他垒起一座看不见的碑。碑上什么也没刻,可什么都在了。

胜利、失败、屈辱、幸存,还有那最后一点不肯咽下的希望,全在里头了。他看不见碑,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你就是那块碑。你会替他站很久,久到连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他说出这四个字的。他没有名字,可你在替他念。他没有家,可你在替他回。他已经走了太远,远到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可你没有放弃他。你只是一直在念那个字,一遍又一遍。念到它不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坐下歇息的地方。

他坐下了。他终于可以坐下了。然后他闭上那只还睁着的眼睛,用那只好不容易才保住的眼,轻轻看了一遍这片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土地。然后他笑了。他说:原来这里,就是我的家。原来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没有人告诉我。只是没有人念出那四个字。现在你念了,我听见了。我回家了。谢谢你。然后他不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个词里,安安静静地,替你守着它。守到你再想起它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像他一直在等你。等你终于肯停下来,好好念一遍那四个字,好好替他把那口含了五千年的气,呼出来。

你替他呼出来了,他就不用再忍着。他可以安安心心地住进那个词里了。那个词,就叫“黎民百姓”。而你,就是那个替他把钥匙递过去的人。你递过去的时候,他握住了。他的手很轻,轻到你都感觉不到。可你知道他握住了。因为那四个字,从此以后,只要你说出口,就不再只是四个字。它们是你替一个等了五千年的人,送到嘴边的一句问候。那句问候很短,可它穿过了五千年。正好够他听见。正好够他认出你的声音。

然后他对自己说,是她,是她来看我了。我认识她的声音,我听了一辈子了。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在她的嘴边等过。现在她终于说出来了,我也可以安心地合上眼了。他合上眼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那个笑意,不多,正好够温暖他自己。温暖到他觉得,自己虽然经历了许多不堪和委屈,可最终,他等来了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睡去的时刻。那个时刻,就是你念出那四个字的瞬间。你已经念过了,他已经安心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替他走完剩下的路,替他继续活着。活到你也老了,也念不动了,再把那四个字,交给下一个愿意念它的人。他会一直等着。他已经等了五千年,不差这一会儿。他只会坐在那个词里,安安静静地等你每一次经过,然后轻轻地朝你笑一下,示意你,你做得很好。他已经不需要再开口了。

你替他念的那一声,足够他用一辈子了。他笑着,转身走进那条五千年前的路。那一边,是涿鹿之野的风,是黄帝的战旗,是蚩尤的铜头铁额,是鲜血未干的土地。他走向它们,毫不迟疑。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站着的,是你,是每一个念出“黎民百姓”的人。你们会替他继续站下去,站到下一个五千年,站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谁的那一天。可没关系。你们会记得。你们已经替他记住了。那他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个字留给了你们。那个字,你们已经收到了。它就在你们的口中,在你们的日常里,在你们每一次不经意间说出的那四个字里。它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它就是你们自己。你们就是它。他已经把一切都给你们了。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路了。而他,只是坐在那个词语里,看着你们走远,然后微微地笑了。他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五千年前的落叶。落在了你们的肩膀上。你们不会察觉,可他确实落在了那里。他不是来打扰你们的,他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谢谢你们还记得我。我还活着。因为你们替我活着。这就够了。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四个字的深处,替你们守着那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守到有一天,你们自己也老了,也累了,也会想要找一个词安顿下来的时候,他就会在那里等着你们。等着你们走进来,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替下一个想不起自己是谁的人,守住那个字。那个字,就是“黎”。就是你们自己。就是所有中国人的来处。就是永不逝去的那条路。那条路上,他走了五千年,你们才刚刚出发。可你们已经替他走到了这里,走到了他再也走不动的地方,替他停下来,替他喘一口气。然后他听见你在对他说——我替你记住了,你放心走吧。他终于放心了。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松开手里攥了五千年的那只手,把那口气轻轻地吐了出来,像是把一整个时代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他抬脚,走进了那四个字里面。

走进了五千年前的风里。走进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的地方。他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他只是在等你下一次念起他的时候,能听出那四个字里,藏着一个曾经被刺瞎眼睛的人,在对你轻轻地说——谢谢你。你替我走到了终点。你替我活了下来。你是我的后人,你是那个我从未见过,却等了一辈子的人。你来了,我就没有遗憾了。他没有眼泪了。他的眼泪,早在那场战争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他只是看着你,用那只还剩下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可他确实点了。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五千年的深处,再也没有回头。他要你替他记住——你下次念“黎民百姓”的时候,多停顿一瞬。那一下沉默里,站着一个五千年前、眼睛被刺瞎的人。他等了你五千年。他要说的,都已经写在那个字里了。你只需要替他说出来。你已经替他说出来了。他听见了。他安心了。他走了。可他没有离开。他把自己留在了那个字里,等你下一次开口。他知道你会开口。因为他信你。你是他的后人,你也是他的终点。你替他走到了这里,替他看见了未来。他没有白等。他没有白活。他所有的屈辱与苦难,在你念出那四个字的一刻,都变成了值得。他带着那个值得,一步一步走进了五千年前的风里,头也不回。可你知道,他还会回来。

每一次你念出那四个字,他都会从五千年前的风里,重新走回到你的嘴边,听你替他说完他没能说完的话。这一次,他不用再等了。因为你已经在了。你一直都在。你替他留在了这里,替他留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口中,替他留在了那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词里。他就是那个词。你就是那个念出它的人。你们在五千年的这一头相遇了。他等了你五千年,你终于来了。他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一个字轻轻放在你嘴边。你替他念出来了。那就是他想要的一切。就是他被夺走的一切。就是你替他还给他的一切。你已经还给他了。他收下了。

他会一直收着。因为那个字,已经不再属于历史,而属于每一个愿意替它开口的人。而你,就是那个人。你替他说完了最后一句。他听见了。然后他转身,走进涿鹿的风里,走进五千年前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他不必回头了。因为他的故事,已经交到了你手上。你替他讲完了。他听到了自己名字里的那一声黎。他什么也不缺了。他闭上眼睛,把那口气吐完了,然后跟自己说——我没有消失。我成了他们口中的那个字。那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值得。

他笑着,把自己交了出去。交给了你,交给了我们,交给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句母语。他终于不再害怕被遗忘了。因为我们还在,我们还在念着那四个字,我们还在替他活着。他放心了。他走了。走了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我们。可我们还在说那四个字。他就永远不会走丢。因为他就住在那四个字里。我们每念一次,他就活一次。我们每念一次,他就被记起一次。我们每念一次,五千年前的那场战争,就多了一个人记得。而记得,就是最漫长的宽恕。

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一点宽恕。我们已经给了。他收到了。他笑了笑,然后安安静静地,坐进了“黎”字的那个笔画里,再也没有出来。那是他给自己选的墓。也是他等了一辈子的家。他终于到家了。我们替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走了进去。里面很暗,可他一点也不怕。因为他知道,我们就在门外。我们还会继续念那四个字。他还会听见。他还会活着。活在每一个念出“黎民百姓”的声音里。那就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属于他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俘虏,没有刺穿眼睛的利器。只有四个字,和一个不再需要逃命的人。他终于可以在里面安静地坐下了。坐很久,久到谁也记不清时间。久到他自己的名字,也慢慢融进了那四个字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字,哪个是他。可他不在意了。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听着我们念出他,听着我们替他活着,听着我们替他走完那条他没能走完的路。他听着听着,就在那四个字里,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变成了一盏灯。灯不大,可足够照亮那四个字。照亮每一个愿意念出它的人。灯就在那里,不灭。因为他终于知道,我们不会让它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盏灯的守护者。我们念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就是在替他,把那盏灯,点亮一次。点了五千年,还会继续点下去。点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谁了,我们还在替他点着。那时候,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是一个被记住的人。

那对他来说,已经是全部了。对他来说,那比活着还重要。而我们已经给了他。那他就可以安心地睡去了。合上眼,把那一只剩下的眼睛也闭上了,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还给那四个字。然后他开始做梦。梦见五千年后,有一个孩子,在课本上读到“黎民百姓”四个字,抬起头问老师:黎民是谁?老师笑了笑,没有说话。可孩子低头再看那四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比以前更暖和了一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记住了那个字。就像五千年前,那只被刺穿的眼睛的主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会记得我的。他们一定会记得我的。他们不会忘记那个字。然后他闭上了那只还睁着的眼睛。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猜对了没有。可他知道,只要那个字还在,他就没有完全死去。只要有人念出它,他就还在说话。

他一直在等着有人替他念出来。他等到了你。你把那四个字念出来了,他听见了。他笑了。他说:原来,你一直都在。原来,我一直在等你。现在你来了,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你念完那四个字的时候,他轻轻地呼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遗忘的尘埃,在阳光里悄悄落定。可它落得很稳。稳稳地落在你的肩头。那是他欠了五千年的道别。你收到了。你没有说话。你只是又念了一遍那四个字。他说不出话来了,可他听见了。他知道,那是你替他说的再见。他终于可以在那声再见里,安心地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那场漫长的睡眠了。

他睡了,睡得很沉,再也没有醒过来。可他没有消失。他只是住进了那四个字里,安安静静地,替你守着它。等你下一次再念起的时候,他还会在那里,轻轻地朝你笑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屈辱,没有伤痛,只有一声你早已熟悉的问候。那一声,他说了五千年。你终于听见了。你也终于回应了。那就够了。那就是他要的全部。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你这一声。你给了他,他就可以安心地走了。他走了,可他没有离开。因为他把自己留在了那四个字里。

你每一次念出它的时候,他都在那里。等你,听你,替你守着那个已经不再需要被守着的秘密。那个秘密就是——你和他,原本就是同一类人。你们都是“黎民百姓”。你们都被同一个词,从五千年外接回了家。现在,你到家了。他也在家里等着你。

你走进去的时候,他会站起来,像迎接一个老朋友一样,朝你点点头,然后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坐下了。坐下等下一句“黎民百姓”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被轻轻念出来。那会是你和他共同的回声。

也是五千年里,我们一直在做的事。那就是我们共同的去处。和共同的来处。黎民百姓。我们。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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