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那是连天地元气都在哀鸣的终极崩塌。
在千云生吐出最后那个“我”字的瞬间,那悬于穹顶的墨色魂幡,极其缓慢地向下沉了一分。
没有呼啸的狂风,没有急促的变幻。
直到这一刻,众人方才骇然惊觉。原来方才那遮蔽了苍穹、令万物战栗的宏伟气象,竟仅仅只是它投落在这方世界的一道虚影!
伴随着这缓缓的一沉,虚空深处传出了某种仿佛诸天枷锁寸寸崩断的闷响。
无须什么惊天动地的号令,无尽的阴气如百川归海般自九天倒灌而下。那柄原本若隐若现的墨色长幡,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彻底挣脱了维度的桎梏。
那是何等让人神魂欲裂的真容,
十座巍峨森严、终年缭绕着业火与哀号的阎罗殿宇在虚空中凭空显化,化作了幡之骨架。一座接着一座,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地将整片苍穹撑成了一幅沉凝如墨的森罗画卷。
而在那殿宇的深处,诸位阎王庞大无朋的黄金神身踏步而出。
他们怒目圆睁,一手合生死簿、一手执判官笔,以自身不朽的神躯交织盘结,化作了整柄摄魂幡那森然可怖的脊梁与面骨。
但这,依然不是全部。
在十殿阎王的背后,更有影影绰绰、层层叠叠的无尽时空在坍塌湮灭。那是无数座看不见尽头的古老地狱,拔舌、铜柱、刀山、油锅的幻影在幡面上明明灭灭。
而在那地狱的最深处,半身隐没于无尽业火中的地藏法相与头戴冕旒、统摄诸天的酆都大帝并肩而立。
一者低声诵念着超度众生的悲悯魔音,一者冷冷翻阅着决定万物生死的无常生死薄。
两大幽冥至高法相交织盘结,宛如两座太古神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压得连岁月长河都泛起沉闷的涟漪!
万般因果,亿万业障,在这一刻尽数归于一炉。
那一刹那,方圆千里的虚空猛地向内一凹,所有的声音、光线、连同那翻滚的灰雾都在半空中诡异地凝固了、定格了。
整柄真正的摄魂幡,终于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露出了它那撑开纪元、镇压万古的恐怖真容!
随之而来的,是天地间陡然下起的一场大雪。
那不是寻常的雪,而是无数点森绿色的鬼火,宛如漫天无边的萤火,飘飘荡荡地从九天之上洒落下来。
雪落无声。
可仅仅片刻,那些飘零的雪片便骤然转黑,在半空中急速放大、扭曲,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无数张狰狞鬼脸!
而在那无数鬼脸的更深处,无穷无尽的人、佛、鬼、夜叉、天龙、修罗……诸天万灵的法相自虚无中层层叠叠地挤压出来。
它们全都露出了穷凶极恶、择人而噬的森然面容,齐齐张开血盆大口。
那黑洞洞的咽喉仿佛连通着归墟,仿佛每一口,都能将整座无光井连根拔起、彻底吞入腹中!
面对这足以让大能神魂俱灭的万灵吞天之势,井底的无为子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在这绝对的死寂中,仰天发出疯狂至极的狂笑:
“哈哈哈……想吞了我?!”
“你们凭什么吞我!不如......让我吞了你!!!”
下一瞬,伴随着一声撕裂苍穹的闷响,无为子的头颅与身躯竟齐齐自当中裂开。
他的整个上半身如同一张被无限拉伸的无底深渊般疯狂暴涨,两腮的骨骼寸寸碎裂,硬生生张开成了一口足以鲸吞日月、大得看不到边际的森黑巨井!
与此同时,他那原本枯瘦的腹腔急剧膨胀,化作了深不见底的井腹,皮下无数道铅灰色的黑气呼啸翻滚。
好似整个无为子,在这一刻,真正化作了一口迎风暴涨、要将整片苍穹倒卷而吞的无光大井!
井里,一片无光!
轰!!!
下一瞬,无为子那撕裂的巨口迎风暴涨,化作一处深不见底的归墟深渊。
与此同时,那遮天蔽日的墨色幡面轰然下压,与无为子所化的无上巨井宛若两口同样庞大、仿佛能吞没纪元的庞然大物,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然而,就在幡面下压的刹那,无为子不仅没有闪躲,反而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至极的贪婪。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猛地一吸,竟主动要将整柄摄魂幡连同十殿阎罗的因果一口气“吞”进腹中!
“想吞我的幡?”
千云生立于白骨森森的石阶之巅,眼神冷冽如冰,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他单手凌空虚握,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就……撑死你。”
轰隆隆!
得到主人的催动,那柄悬于高空的摄魂幡陡然大放光明。
幡面之上,十殿阎王齐声怒吼,地藏与酆都法相同时睁眼,亿万道森绿的鬼火、无数张狰狞的鬼脸、乃至层层叠叠的古老地狱,在这一刹那彻底解封。
化作一条浩浩荡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幽冥阴气洪流,争先恐后地顺着无为子张开的大口,疯狂倒灌了进去!
“哈哈哈……来得好!老夫的无光井,连这天地元气都能葬灭,区区几道孤魂野鬼,算什么东西!全都给老夫......吞!吞!吞!!”
井底的无为子仰天狂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疯狂地催动着体内的寂灭道意,将那张开的巨口化作无底黑洞,贪婪地鲸吞着一切。
面对无为子的狂笑,千云生始终神情冷漠,犹如一尊万载不化的冰雕。他双手负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心念再动。
嗡!
摄魂幡上的光芒骤然暴涨十倍!
如果说方才还只是洪流,那么此刻,整座十殿阎罗、整片九幽地狱的积蓄,就像是被彻底捅破了堤岸的无垠汪洋,以一种百倍、千倍的恐怖体量,悍然碾压而下!
一千万、五千万、足足数以亿计的怨魂恶鬼,夹杂着整片阴司沉重到让虚空都开始塌陷的无边业障,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黑色光柱,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地砸进无为子的腹中。
一天。
三天。
十天……
时间在这场旷世的吞噬与灌注中,仿佛失去了意义。苍穹之上的云层由黑转紫,又由紫转为令人心悸的血红。远处的灰雾在剧烈的元气波动下被生生撕裂又重组。
无为子一开始的狂笑渐渐变了调。
他那原本不可一世、仿佛能鲸吞日月的庞大井口,此刻依然在吞噬,可他的眼神里,却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骇。
怎么可能?!这摄魂幡里到底镇压了多少生灵?这世间的因果业障,难不成真的没有个尽头吗?!
无为子疯狂地运转着寂灭道意,拼命想要炼化那些涌入体内的恶鬼,可他的炼化速度,在摄魂幡那呈几何级数暴涨的灌注面前,简直就像是杯水车薪。
那些被吞进去的鬼魂非但没有被消融,反而像是一颗颗沉重无比的铁钉,死死钉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撑得他的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天地间,只剩下那条连通天地的黑色洪流发出的滔滔轰鸣,以及无为子逐渐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重古老地狱的幻影彻底倾泻而下,当千云生微微阖上双目、将最后一缕幽冥因果送入那巨口的刹那。
无为子那原本疯狂吞噬、大张着的巨口,猛地僵住了。
他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定格在了半空。
紧接着,那一张大到恐怖的嘴巴里,再也没有半点吞咽的声音,反而从极深处,传出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骨骼碎裂与血肉被撑破的异响。
呼啦啦!
就像是一座被泥沙彻底填满、再也容纳不下一滴水的枯井,海量的魂魄、粘稠的阴气、翻滚的业火,再也无法压制,顺着无为子的七窍、顺着他皮下每一寸裂开的缝隙,疯狂地反向倒涌了出来!
远远望去,无为子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塞满了炸药、被撑得千疮百孔的破布口袋,随时会彻底炸裂开来。
“赢……赢了吗?”
远处的断壁残垣上,轩辕一绝看得眼皮狂跳,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无比。
连海兰珠也忍不住握紧了双拳,死死盯着那道仿佛已经被亿万恶魂撑爆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尘埃落定的震撼。
在这历时不知多久、源源不断的幽冥伟力灌注下,任凭你无光井再怎么诡异,被活生生“灌满”到撑裂,也该彻底形神俱灭了!
千云生负手立于虚空,微微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那被千万恶魂撑得千疮百孔、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的肉身。
在那冰冷而深邃的目光深处,他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透着万古森寒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无为子的眼中,竟比这满天的鬼火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就在万籁俱寂、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刹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跪倒在血泊中、原本已经被无数鬼魂塞满的无为子,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便发出一阵沙哑、癫狂、甚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将死的绝望,反而带着一种极度的快意。
“嗬嗬嗬,自诩为圣祖的你,当真以为……这无光井,就只有这么大吗?!”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为子残破的身躯内部,突然传出一声仿佛天地初开般的闷响......哗啦啦!
那声音不像是血肉的撕裂,倒像是某种尘封了万古的枷锁、某座连通着诸天万界最深处的古老大闸,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蛮力悍然“打通”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到让真仙神魂都要冻结的浩瀚气息,自无为子的胸口疯狂炸开。
直到这一刻,众人方才头皮发麻地发现。
方才那被撑满、被鬼魂倒涌的肉身,仅仅只是无为子自身的皮囊!
而真正的无光井……在这一刻,才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它那真正大得看不到边际、连通着诸天归墟的恐怖真容!